← 返回目录 入道·烟火

第五章-两年·山风与消息

两年能改变很多事。

我成了公司的销售冠军,年入四十多万。在城里按揭了一套小两居,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我爸的病控制住了,虽然药不能断,但人能下地走动,脸色也红润了些。我妈脸上的愁容少了,偶尔还能在电话里跟我开开玩笑,说“我儿子现在出息了”。

王硕的烧烤摊扩大了一倍,他把旁边关门的奶茶店盘了下来,打通了,挂了个新招牌:“胖子烧烤·旗舰店”。开业那天我去捧场,他喝大了,搂着我脖子说:“三儿,咱们兄弟,一个搞电,一个搞火,绝配!”

他还没追到小娟——就是对面奶茶店那姑娘。人家回老家结婚了,王硕郁闷了小半年,现在正跟一个卖服装的姑娘眉来眼去。

我很少回夜市了。偶尔路过,看见那片熟悉的油烟,会停下脚步看看。但没进去。怕王硕又拉着我喝酒,一喝就是一整夜,第二天头疼。

那本陈远山的笔记本,被我收在了新家的书柜最上层。有时候深夜加班回来,我会抽出来翻两页。那些潦草的字迹,那些鸡毛蒜皮的记录,那些关于“道”的只言片语,看着看着,心里会静下来。

但我没再去碰那些东西。咬指画符、驱邪镇煞,好像都成了上辈子的事。我现在是陈经理,穿西装打领带,跟人谈合同、跑项目、喝酒应酬。指甲缝里没有油污,只有偶尔蹭上的钢笔水。

挺好。我想。这就是我要的生活。

直到去年秋天,公司派我去西南山区的一个县城谈项目。

那地方偏,从市里坐大巴要晃五个小时,盘山路绕得人头晕。到了县城,还要再坐一个多小时的面包车才能到项目点——一个在建的小水电站。

水电站建在山谷里,两边是陡峭的崖壁,脚下是湍急的江水。工地上机器轰鸣,钢筋水泥的味儿混着山里的水汽,闻着有点呛人。

我在工地上待了三天,跟项目经理磨合同。第三天下午,合同总算签了。我松了口气,想着明天一早就能回市里,然后回家。

傍晚,我顺着工棚后面的小路往山上走,想透透气。路是村民踩出来的土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竹林。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看见坡上有几间土坯房。

房子很旧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房顶盖着黑瓦,瓦缝里长着枯草。院子用竹篱笆围着,院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看样式是女孩的。

一个女孩蹲在屋檐下,正用木盆洗衣服。看着也就十二三岁,头发枯黄,扎成两根细辫子。她洗得很用力,瘦瘦的胳膊一下下搓着衣服,盆里的水都溅出来了。

我站在篱笆外看了会儿。女孩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我。眼睛很大,很黑,脸上有些菜色,但眼神很清亮。

“你找谁?”她问,声音细细的,带着山里口音。

“不找谁,”我说,“路过。你一个人在家?”

“嗯。阿婆去乡里抓药了。”

“你爸妈呢?”

女孩低下头,继续搓衣服:“阿爸在矿上,去年矿塌了,没出来。阿妈……阿妈病了好多年,开春时走了。”

她说得很轻,手上动作没停。肥皂泡沾在她手背上,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块巧克力——是早上在镇上小卖部买的,准备路上吃。我递过篱笆:“给你。”

女孩看看巧克力,又看看我,摇摇头:“阿婆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拿着吧,”我说,“甜的。”

她还是摇头,继续洗衣服。水很凉,她手指冻得通红。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晓月。”

“几岁了?”

“十三。”

“读书了吗?”

“读了,”晓月抬起头,眼神里有点骄傲,“在村小。六年级,王老师说我能考上镇中。”

“那很好啊。”

“可是……”她声音低下去,“阿婆眼睛快看不见了,采不了药。镇中要住校,要好多钱。”

她说完,用力拧干手里的衣服,晾到竹竿上。那件衣服是件旧校服,领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山里风大,吹得竹竿上的衣服摇晃。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我想起陈远山笔记本上的一段话,写在很不起眼的位置:

“今日行至李家村,见一幼童拾柴,衣不蔽体。问之,言父母双亡,与祖母相依。赠其三十元,嘱其买饼。童跪谢,吾愧不敢受。归途思之,天下苦者众,吾力微,能济一人是一人。——晚食无,然心甚慰。”

我当时看到还觉得,这老道真矫情。自己都吃不饱,还管别人。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晓月,我好像懂了。

那天晚上回到工棚,我给村支书打了个电话——是我在工地上认识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支书,姓杨。我简单说了晓月家的情况,问如果我想资助她读书,该怎么做。

杨支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陈经理,你是个好人。但晓月那孩子要强,你要明着给她钱,她肯定不要。”

“那怎么办?”

“这样吧,”杨支书说,“我跟学校说,有个城里的好心人捐了笔助学金,专门资助成绩好的孩子。钱我按月给她阿婆,就说是上头给的补贴。你看行不?”

我想了想:“行。但别让她知道是我。”

“明白。”

第二天我走前,去镇上取了五千块钱,用信封装好,托杨支书转交。又留了我的电话,说以后晓月读书要用钱,随时联系我。

“陈经理,”杨支书握着我的手,很用力,“我替晓月,替她阿婆,谢谢你。”

“应该的。”我说。

回城的路上,大巴在山路上颠簸。我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山、树、偶尔闪过的村舍,心里很静。

后来这些年,我又陆续资助了几个孩子。有父母外出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留守儿童,有家里遭了灾、差点辍学的少年,还有想学手艺、但凑不出学费的姑娘。

钱一笔笔寄出去,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每月都寄。

我爸的病后来又有反复,进了两次ICU,花了不少钱。公司的业绩也有起伏,有年行情不好,我的收入减了快一半。最困难的时候,我自己啃了一个月馒头,就着老干妈下饭。

但资助的钱,我没断过。

王硕有次知道了,瞪大眼睛看我:“三儿,你自己都这样了,还管别人?”

我没说话。想起陈远山啃着包子说“能济一人是一人”时的样子。

能济一人,是一人。

直到去年,我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陈先生您好,我是晓月,杨支书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

我通过了。晓月发来很长一段话,说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中文系。说这些年一直以为是国家的助学金,直到前阵子收拾阿婆遗物,才发现杨支书留下的字条,才知道是我。

“陈先生,谢谢您。没有您,我走不出大山。”她写道,“等我毕业工作了,一定把钱还您。”

我回:“不用还。好好读书,以后有能力了,也帮帮别人。”

她发了个流泪的表情:“一定。”

那天晚上,我翻出陈远山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白的,但我总觉得该写点什么。

最后我拿起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

“道在屎溺,亦在烟火。能济一人,便济一人。——陈三,某年某月某日”

字写得比陈远山还丑。

但心里踏实。

今年春天,我爸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情况稳定,继续保持。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抽了根烟。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陈三?”

是个女声。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是我。你是?”

“我是林薇薇。”

我愣了一下。林薇薇?上次联系,还是两年前,我说要去面试的时候。后来就再没音讯了。

“薇薇?好久不见。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厉害:

“陈三……你能不能……救救我表弟?”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你表弟?怎么了?”

“他……他好像中邪了。”林薇薇哭出声来,“医院查不出毛病,人越来越瘦,整天说胡话。最吓人的是……他半夜会自己爬起来,到院子里……吃泥巴。”

她说到这里,声音都在颤:“抓一把院子里的土,就往嘴里塞,拉都拉不住。清醒过来自己都不知道……陈三,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想起找你……你能不能,来看看?”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刺眼。手里的烟燃到尽头,烫了手。

远处车流如织,人声嘈杂。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但我好像,又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敲在心上。

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

“地址发我。”我说,“我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