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六张空床
校园篇 第三章.第六张空床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军训后遗症"。
四十多个男生,一个个晒得跟煤球似的,趴在课桌上东倒西歪。教《机械制图》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老师,姓刘,看着比我们大不了几岁,说话慢条斯理的,没十分钟,教室里就响起一片鼾声。
"我靠,这比军训还难熬。"王硕揉着眼睛,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
"军训至少能动,"李猴趴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的,"这坐着不能动,更困。"
赵大个倒是精神,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但我怀疑他其实在发呆。
我撑着头,看着窗外。九月末的天,依然很热,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胸口的铜钱贴着皮肤,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凉意。
这凉意从军训后期就一直在,不强烈,但像背景音似的,挥之不去。406宿舍那两张空床板,每天晚上王硕还是会放块糖,早上糖就消失。辫子哥成了我们宿舍的"第五人",大家似乎都习惯了它的存在。
甚至开始拿它开玩笑。
"你们说,辫子哥看不看《机械制图》?"前天晚上,王硕躺在床上突发奇想。
"清朝人看什么机械制图,"李猴在黑暗中说,"人家看四书五经。"
"那他会不会觉得咱们吵?"赵大个难得插话。
"应该不会吧,"王硕说,"咱们又没打扰他睡觉。而且我还天天给他糖吃,算是交房租了。"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笑了笑。刘老师正好看过来,我赶紧低头假装记笔记。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复活。王硕伸了个懒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眼睛一亮。
"张明发消息了,说晚上一起吃饭,他问他们班两个女生,人家答应了。"他说。
"就咱们几个?"李猴问。
"张明,加上两个女生,还有咱们四个,"王硕说,"学校后门那家'老地方'火锅店,味道不错,价格也实惠。"
"行啊。"赵大个点头。
我也没意见。大学第一次和女生吃饭,虽然只是同学,但总比在宿舍打游戏强。
"老地方"火锅店是学校后门的老店了,门面不大,里面摆着十几张方桌,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我们到的时候,张明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两个女生--一个扎马尾,圆脸,眼睛很大;另一个短发,瘦高,看着挺精神。
"来了来了,"张明站起来介绍,"这是我机电系的朋友,王硕、陈三、李想、赵勇。这两位是我同学,林薇薇,"他指指圆脸女生,"那是周雨。"
"叫我李猴就行,"李猴难得主动说话,还推了推眼镜--我怀疑他刚才偷偷擦过。
"赵大个。"赵大个憨憨地笑。
互相介绍完,气氛稍微有点尴尬。王硕赶紧招呼服务员点菜,又把菜单递给两个女生。林薇薇倒是大方,接过菜单就和周雨商量起来。
"肥牛来两份,毛肚一份,虾滑......"林薇薇点着菜,很熟练的样子。
锅底很快上来了,鸳鸯锅,红汤翻滚,白汤咕嘟。王硕发挥社交牛逼症的特质,负责调节气氛,一会儿讲军训的糗事,一会儿说辅导员的"英勇事迹"。
"你们辅导员真能徒手掰椅子?"周雨睁大眼睛。
"千真万确!"王硕比划着,"就那么一掰,咔嚓一声,椅子腿就断了。我们全系男生当场就服了。"
林薇薇笑个不停,转头看我:"陈三,你老家是哪儿的啊?"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我。张明在旁边说:"陈三是海边的,他们那儿海鲜可多了。"
"真的啊?"林薇薇眼睛一亮,"海边上学生活什么样?是不是天天都能吃海鲜?"
我喝了口饮料,脑子一热,开始瞎编:"海鲜是不少,但我们上学不方便。得看潮汐,涨潮时候,得骑海豚去学校,退潮了就骑螃蟹。"
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林薇薇"噗"一声笑出来:"真的假的?"
"真的,"我面不改色,继续编,"特别是考试那天,要是迟到,就骑鲨鱼,速度快,但得小心别被吃了。"
王硕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忍着笑。李猴低头喝饮料,肩膀一抖一抖的。赵大个愣愣地说:"你们那儿的螃蟹......能骑?"
"能啊,梭子蟹,跑得可快了,"我越说越离谱,"就是有点硌屁股。"
这下连周雨都笑了。林薇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陈三,没想到你这么能编。"
"我这人实诚,从不骗人。"我一本正经。
气氛彻底活跃起来。林薇薇很健谈,从她老家的特产聊到喜欢的电影,又从学校八卦聊到以后的打算。周雨话少些,但每次开口都挺有意思。
"对了,"林薇薇忽然说,"张明说你们住那老宿舍楼,真像传说中那么邪乎?"
桌上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邪乎啥呀,"王硕先开口,"就房子老了点,有点响动。我们都住一个多月了,不都好端端的?"
"可我听说......"林薇薇压低声音,"我有个学姐,前年毕业的,她说她们那时候,老宿舍楼四楼有间屋子一直空着,没人敢住。说半夜能听到有人梳头的声音,还有......叹气声。"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胸口的铜钱,凉意似乎明显了一点。
"学姐还说,有年冬天,特别冷,"林薇薇继续说,声音很轻,"有个男生不信邪,非要进去看看。结果第二天就发烧了,胡言乱语,说看到一个穿清朝衣服的人坐在床上,背对着他梳辫子。后来那男生就转学了。"
火锅的热气在桌上蒸腾,但我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都是瞎传的,"李猴推了推眼镜,"学校老房子,有点怪谈正常,不然怎么显得有历史?"
"就是,"王硕接话,"而且我们住的那屋,不但没事,还挺凉快,夏天都不用开空调。"
这话倒是真的。虽然才九月,但白天还是挺热的,可406宿舍确实比别的宿舍凉快,晚上睡觉还得盖薄被子。
"那你们胆子真大,"周雨说,"要我肯定不敢住。"
"有啥不敢的,"王硕拍拍胸脯,"咱们四个,阳气足,啥都不怕。再说了,我们跟那屋的......呃,老住户,处得挺好。"
"老住户?"林薇薇好奇。
"就......就那房子呗,"王硕赶紧圆话,"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好,冬暖夏凉。"
张明这时候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有血丝。林薇薇看了他一眼:"张明,你又熬夜了?"
"嗯,刷了会儿副本,"张明揉揉太阳穴,"不过出了件好装备。"
"你悠着点,"林薇薇说,"看你脸色白的。"
"没事,习惯了。"张明笑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火锅吃到尾声,大家都撑得不行。结账时,王硕抢着要付,被林薇薇拦住了。
"AA吧,这样公平。"她说。
"行,那下次我请。"王硕也不坚持。
走出火锅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林薇薇和周雨要回女生宿舍,跟我们不同路。
"今天吃得真开心,"林薇薇笑着说,"下次再聚啊。对了,陈三,下次再给我们讲讲你骑鲨鱼上学的故事。"
"行啊,"我也笑,"下次讲我怎么跟海鸥打架抢作业本。"
大家都笑了。张明说要回宿舍补觉,也先走了。
回老宿舍楼的路上,王硕心情大好,哼着不成调的歌。
"有戏,绝对有戏,"他说,"林薇薇今天跟我聊了好多。而且她对你也挺感兴趣的,陈三。"
"对我?"我愣了一下。
"对啊,老问你话,"王硕挤挤眼,"不过你别多想,兄弟我很大度的,公平竞争。"
"你想多了,"我说,"人家就是随便聊聊。"
"管他呢,"王硕不在意,"反正这是个好开头。等熟了,让她帮忙介绍她们班其他女生,咱们机电系的幸福生活就靠我了。"
李猴泼冷水:"你先保证不挂科再说吧。听说咱们这刘老师,期末挂科率百分之三十。"
"我靠,真的假的?"王硕哀嚎。
说说笑笑间,我们回到了老宿舍楼。爬上四楼,走廊的声控灯依旧不太灵光。406的门一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飘出来。
今晚,这味道里似乎还夹杂着一点别的,很淡,像......像旧书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我没在意,以为是对门宿舍在收拾东西。
洗漱完躺到床上,已经十点多了。王硕照例在空床板上放了块糖--今天是块大白兔奶糖。
"辫子哥,今天吃好点。"他对着空气说。
熄灯后,房间里一片黑暗。我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今天走了不少路,又吃了火锅,按理说应该很快睡着。
但不知为什么,我很清醒。
胸口的铜钱,那股凉意比平时明显。不刺骨,但持续不断,像在提醒我什么。
吱--嘎--
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转过头,看向靠门那张空床板的方向。
黑暗中,那个侧躺的影子又出现了。和之前一样,静静地躺着,背对着这边,后脑勺垂着辫子。
但今晚,我看得更清楚了一些。那辫子似乎很长,垂到腰际。衣服的轮廓,确实是那种宽大的、对襟的样式,袖口好像还镶着边。
影子一动不动,就像一幅定格的黑白照片。
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影子始终没有动。
最后,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手心里,铜钱一片冰凉。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王硕的动静吵醒的。
"诶?"他站在空床板前,摸着下巴。
"怎么了?"李猴从上铺探出头。
"糖没了,"王硕说,"但你们看这儿。"
我们凑过去。空床板上,昨晚放糖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但在那片区域,木板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点,像是被水洇过,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巴掌大的暗色痕迹。
"这......是糖化了?"赵大个问。
"糖化了会黏糊糊的,这看着就是水渍,"李猴推了推眼镜,"昨晚下雨了?"
"没啊,"王硕看看窗外,"晴着呢。"
我伸手摸了摸那处痕迹。木板冰凉,触感有些潮湿,但又不像是普通的水--更像是一种陈年的、渗进木头里的湿气。
"可能是木板返潮吧,"我说,"老房子都这样。"
"辫子哥收下糖了,"王硕却很高兴,"还在床上留了个记号,够意思。"
他这解读方式让我们都哭笑不得。但说来也怪,被他这么一说,看着那处水渍一样的痕迹,反倒没那么吓人了。
那天上课,我一直有点走神。手不自觉地去摸胸口的铜钱,铜钱冰凉,那股凉意似乎比平时更持久一些。
下课回宿舍的路上,王硕接到张明的电话。
"张明说他今晚又通宵,问咱们去不去,"王硕挂了电话,"我说不去了,得养精蓄锐,周末还得找机会跟林薇薇她们再聚呢。"
"张明这样不行啊,"李猴说,"你看他今天上课,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还老打瞌睡。"
"劝了,不听,"王硕叹气,"他说就这几天,刷完这个副本就不玩了。"
我没说话。脑海里闪过张明那张苍白的脸,和眼睛底下浓重的黑眼圈。
还有他身上的那股味道。
那种混合着潮气和腐朽的味道,这几天似乎越来越明显了。每次他靠近,我都能隐约闻到。
希望只是宿舍太潮,他没洗衣服。我这样告诉自己。
晚上,王硕在空床板上放了块巧克力。躺下后,他说:"你们说,辫子哥会不会也想吃火锅?天天在宿舍待着,也馋吧。"
"鬼怎么吃火锅?"李猴在黑暗中说。
"就......闻闻味儿也行啊,"王硕说,"下次咱们打包点回来,放床头,让他也尝尝。"
"然后引来一宿舍蚂蚁?"我忍不住说。
"辫子哥会帮咱们赶蚂蚁的,"王硕很肯定,"你看他多安静,从来不搞事。这么好的室友,上哪找去?"
我们都笑了。黑暗中,我似乎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从空床板那边传来。
但也许只是风声。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灯光映在天上,泛着暗红色的光晕。406宿舍里,四张床,四个人,一张空床板上放着块巧克力,旁边还有一片不明显的水渍痕迹。
还有某个看不见的、梳着辫子的"室友",和一枚冰凉的铜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