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入道·烟火

第三章-七月半的敲门声

林薇薇来过之后,我心里那点不自在憋了两天,慢慢被肉串和钞票磨平了。

想开了。看见就看见吧,我现在就这样,在夜市串肉,满身油烟,指缝里洗不掉的污垢。她继续读她的书,我烤我的串,两条道了。

这么一想,反倒踏实了。干活时手脚更利索,算账时脑子更清楚。王硕都夸我:“三儿,可以啊,进入状态了!这才对嘛,管他娘的谁看见,钱到手才是真的!”

我也觉得是这样。什么道士,什么灵异,什么大学里的那点破事,都远了。我现在就是个夜市跑堂的,每天琢磨怎么多卖几串腰子,怎么省着点用竹签。挺好。

我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白天串肉,晚上跑堂,半夜数钱。攒够了钱给爸买药,剩下的凑合活着。普通人,普通日子,没什么不好。

可王硕这孙子,时不时就提一嘴陈远山。

“三儿,你说陈道长现在在哪儿云游呢?”那天串肉的时候,他忽然问,“你那本秘籍,最近还看不看?”

“什么秘籍,”我头也不抬,“就一本破笔记,早塞箱子底下了。”

“别啊,”王硕来劲了,“那可是好东西!你不是说陈道长教你认煞气、画符啥的吗?咱们406那会儿,你不还……”

“那时候是瞎蒙的。”我打断他,把穿好的肉串扔进盆里,“现在不兴这个了。好好干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王硕“啧”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我知道他不信。

其实我自己也不全信——或者说,不想信。陈远山那本破笔记本,我还真翻过几次,在夜市收摊后的深夜里。里面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什么“气”、“煞”、“念”,看得我脑仁疼。更烦的是,每次看完,晚上准做梦,不是梦见东平叔家房梁上那玩意儿冲我笑,就是梦见陈远山蹲在路边啃包子,边啃边摇头说“可惜了”。

可惜个屁。我狠狠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当个普通人有什么不好?非得整天神神叨叨的,见谁都像看脏东西?

我打定主意,跟“道士”这俩字彻底脱轨。笔记本?垫桌脚都嫌硬。铜钱?早不知道扔哪个角落了。陈远山教的那些玩意儿?忘干净了最好。

可有些事儿,不是你不想,它就不来的。

那天生意特别忙。周末,又是夏天,夜市人挤人。我和王硕从下午五点一直忙到后半夜一点,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打烊时,王硕蹲在地上数钱,我靠着三轮车喘气,汗把衣服湿透又晾干,结了一层盐霜。

“今天行,流水可以。”王硕数完钱,咧嘴笑,分给我一叠,“三百二。拿着。”

我接过钱,没力气数,直接塞兜里。

“对了,”王硕摸出手机看了眼日期,随口说,“今儿农历七月十四啊。我说怎么感觉哪儿不对劲,刚才收拾时看见路口有人烧纸。”

我愣了一下。农历七月十四?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陈远山笔记本上的一句话,写在很不起眼的角落,字迹潦草:“七月半,鬼门开。这几日,阴气重,少走夜路,莫近水火。若遇异响,莫慌,先看自身正不正。”

我当时看到还笑出声,觉得这老道士真能扯。都什么年代了,还鬼门开。

可这会儿……

我抬头看了看天。夜色浓稠,没有月亮。夜市散去后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零星路灯亮着,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圈。远处不知道哪儿飘来烧纸钱的烟味,混在夜风里,有点呛人。

“想啥呢?”王硕拍我,“赶紧收拾完回去睡觉,累死了。”

“嗯。”我应了声,甩甩头。封建迷信,要不得。

我们推着三轮车回到仓库隔间。王硕倒头就睡,呼噜震天响。我简单冲了个凉,躺在床垫上,累得眼皮发沉,可脑子里那点关于“七月半”的念头,像苍蝇似的嗡嗡响,赶不走。

仓库里很静。只有王硕的呼噜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我听到一声响。

“咚。”

很轻,像是手指关节,轻轻叩在木板上的声音。

我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可能是老鼠吧。这破仓库老鼠多。

“咚、咚。”

又两声。比刚才清晰一点,也……规律了一点。不紧不慢,间隔均匀。

我睁开眼,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心跳有点快。

是风吹的?还是隔壁仓库的动静?

“咚、咚、咚。”

三声。这次更清楚了。声音来源……好像就是我们这间隔间的三合板门。

我慢慢坐起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王硕的呼噜停了一瞬,翻个身,又继续打起来。

仓库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是外面巷子里那盏常年半死不活的路灯。

“咚、咚、咚、咚。”

四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就那么敲在门上。每一声都像敲在我耳膜上。

不是老鼠。老鼠没这么规律。

也不是风。今晚没什么风。

我喉咙发干,手心里冒出冷汗。脑子里陈远山那句“若遇异响,莫慌,先看自身正不正”又冒出来。

正你妈。我现在慌得要死。

“咚、咚、咚、咚、咚。”

五声。敲击声没停,反而更坚持了。像是有“人”站在门外,很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敲,等着开门。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想叫醒王硕,可喉咙像被掐住,发不出声。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三合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外面站着个什么……

“我操!谁啊?!大半夜敲什么敲?!还让不让人睡了?!”

王硕的吼声猛地炸开。他被吵醒了,一骨碌坐起来,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打开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充满狭小的隔间。我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敲门声停了。

门外一片死寂。

“他妈的……”王硕骂骂咧咧地爬下床,光着膀子,趿拉着拖鞋,就要去开门。

“等等!”我脱口而出。

“等啥?”王硕回头瞪我,“肯定是隔壁老张,那孙子喝多了就这德行……”

“别开!”我声音发紧,“今天……七月十四。”

王硕动作顿住了。他看着我,又看看门,脸色变了变。“我靠……三儿,你别吓我啊……那你快,用陈道长教你的那套啊!画个符念念咒啥的!”

我脑子一懵。用陈远山教的?我他妈早忘干净了!再说那玩意儿能有用?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

六声。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重,更急促。三合板门被敲得微微震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王硕脸色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堆着的调料箱。“这……这他娘什么情况?!三儿!快!搞它啊!”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笔记本上的话,公寓里的经历,还有刚才那清晰的、带着某种执念的敲击声……混在一起,搅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能开。这门绝对不能开。

可不开,它不走。王硕在旁边急得跳脚:“你等啥呢!咬指头!画血符!电影里都这么演!”

我看着他,又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指。咬自己?多疼啊。

电光石火间,我一把抓住王硕的胖手。

“你干嘛?!”王硕一惊。

“借点血用用!”我说着,抓起他一根食指就往嘴里塞。

“我操!你属狗的啊!轻点!啊——!”

我狠心一咬。王硕惨叫一声,手指被我咬出个口子,血渗出来了。

“快!快画!”王硕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里充满期待。

我用他那根冒血的手指,凭着脑子里那点模糊的记忆,在空中飞快地、胡乱地画了个符号——笔记本上某个“镇”字符的简化版。画得歪歪扭扭,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

同时,我集中全部精神,盯着那扇还在被敲击的门板,心里发狠地骂:滚!给老子滚!老子要睡觉!明天还得早起串肉!没空跟你耗!

画完,我和王硕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

敲门声……没停。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七声。更重了。门板震动得更厉害,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靠……”王硕看着自己还在冒血的手指,又看看门,一脸懵逼,“三儿,你这符……是不是画错了?还是我血不行?”

“你血怎么就不行了?!”我急道。

“我……我……”王硕支支吾吾,老脸一红,“那个……上个月,我不是跟小娟……就对面奶茶店那姑娘……看完电影,然后……”

我瞬间明白了。童子身没了!陈远山笔记本里好像提过一嘴,童子血阳气最旺……

“你他妈不早说!”我差点气晕过去。

“我哪知道真要用上啊!”王硕委屈。

敲门声越来越急,门板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再不开门,这门怕是要被敲碎了。

我一咬牙,把自己的食指塞进嘴里,狠狠一咬!

疼!真他妈的疼!比咬王硕的疼多了!血腥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顾不上疼,我抽出手指,指尖冒血。用我自己的血,在空气中重新画了一遍那个符。这一次,我画得很慢,很用力,脑子里拼命回想笔记本上那潦草的笔画,还有陈远山当年取梁上之物时,那种平静又专注的感觉。

滚。我在心里默念。这里不欢迎你。该去哪儿去哪儿。

画完最后一笔的瞬间——

敲门声,戛然而止。

门板停止了震动。

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我和王硕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我手指伤口一跳一跳的疼。

门外,再没有任何声音。

我们俩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门。过了足足两三分钟,门外依旧安静。

“走、走了?”王硕声音发颤,用气声问。

我点点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疼得我直吸凉气。

“我靠……”王硕也瘫坐下来,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走了就好,走了就好……三儿,还是你行!你自己的血好使!”

我没力气说话,看着自己冒血的手指,心里五味杂陈。

我他妈不是打定主意要当个普通人吗?不是要把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都扔了吗?

可刚才,我被逼到墙角,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还是陈远山笔记本上那些玩意儿。咬指头,画血符,集中念力……一套动作下来,居然他妈的还真有点用。

“三儿,”王硕凑过来,眼睛发亮,“你说陈道长要是知道你现在还能用他教的,是不是得挺欣慰?”

“欣慰个屁。”我闷声道,“他当年就说我跟他们没缘分。”

“那你还不是用上了?”王硕嘿嘿笑,“要我说,这就跟骑自行车一样,学会了就忘不掉。你看你,刚才那一下,多帅!”

帅?我低头看看自己狼狈的样子,手指头还疼着呢。

“不过话说回来,”王硕压低声音,“刚才外面……到底是啥?”

“不知道。”我说,“也不想再知道。”

我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巷子里空无一人。那盏路灯依旧半明不灭地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持续不断的敲门声,只是一场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手指上的疼是真的,嘴里的血腥味是真的,王硕那根被咬破的手指也是真的。

我关上门,插好插销,又拖过旁边一个装土豆的麻袋顶在门后。

“今晚别关灯了。”我对王硕说。

“不关,肯定不关!”王硕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那个……三儿,明天我给你买猪肝补补血?”

“补你个头,睡觉。”

我们俩重新躺下。灯开着,谁也没睡意。

“三儿,”王硕在黑暗中开口,“你是不是……挺烦这个的?我意思是,陈道长教你的这些。”

我没吭声。

“我觉得吧,”他继续说,“烦归烦,但有用就行。你看今晚,要不是你会这个,咱们俩估计得被那敲门声折腾一宿。说不定……门真被敲开了呢?”

我还是没说话。

“就当多个手艺嘛,”王硕翻了个身,“烤串是手艺,驱邪……呃,也算个手艺吧?虽然不常能用上,但关键时候能保命啊。你看我爸,除了烤串,还会修三轮车呢,这不也挺好?”

我闭上眼,手指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是啊,多个手艺。

可我宁愿不会这个手艺。

我以为我能彻底跟过去切割,当个普通的夜市小伙计,挣钱,养家,活着。

可有些东西,就像胎记,长身上了,就扒不下来了。

七月半,鬼门开。

这才第一天。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陈远山蹲在路边啃包子,啃着啃着,忽然抬头看我,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菜叶的牙。

“小子,”他说,“路还长着呢。”

我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微亮。王硕在旁边睡得死沉,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坐起身,看着自己手指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又看了看门口顶着的麻袋。

路还长。

但有些路,不是你选了,就能安安稳稳走下去的。

有些手艺,不是你不想用,就真的用不上的。

我叹了口气,躺回床上。

先活着吧。其他的,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