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烟火与她的目光
王硕的“地铺”是夜市后巷仓库的隔间,用三合板和堆积的纸箱围出的一块地方,刚够铺张捡来的旧床垫。头顶灯泡蒙着油污,空气里混着孜然、辣椒面和潮湿的霉味。
我躺在那张硌人的床垫上,居然睡得比之前出租屋里还沉。
可能是累了。从下午四点到现在半夜一点,我像个陀螺,被王硕用他特有的大嗓门抽着转——“三儿!五十串肉筋!”“三儿!那桌啤酒!”“三儿!收拾一下三号桌!”
也可能是踏实了。不用再想明天面试,不用算计卡里的钱。在这里,任务简单明了:串肉,端盘子,收桌子,数签子。每一分辛苦,当天晚上就能变成皱巴巴、沾着油渍的钞票。
王硕没骗我,工钱当天结。打烊后,他蹲在油腻的钱箱前数钱。“今天流水还行。你的份……”他数出一小叠,“二百三。拿着。”
我接过,指尖摸到钞票上细微的辣椒颗粒。
“住我这儿,抵五十饭钱和住宿费,没意见吧?”王硕点着烟,“其实你亏了,我这地儿风水宝地……”
“没意见。”我把钱小心折好塞进内兜。二百三,除去五十,净赚一百八。干十天一千八,我爸一盒药钱有了眉目。
“这就对了!”王硕一拍我肩膀,“别愁眉苦脸的,跟哥干,亏不了你!等哥们儿把‘胖子烧烤’做成连锁品牌,你就是元老……”
他开始每晚例行的烧烤帝国畅想。我听着,脑子里飞快地算:一百八,十天一千八,二十天三千六……得干满一个月才能覆盖一盒药钱。
路还长。但至少,脚踩到地了。
第二天下午,我蹲在摊位后面的水槽边串肉。
冻成砖块的肉在浑浊的水里化开,血水洇开。我的任务是用铁签子把肉块大小均匀地穿起来。王硕有他的理论:“肉不能太小显得抠搜,不能太大烤不透。每串五块肉,三瘦两肥,间隔要匀。”
他演示过两遍,这活就基本归我了。
手指很快被冰凉的肉和锋利的签子头磨得发红发木。油脂和血水黏糊糊地沾在手上,洗不掉的味道。我低着头,一串,两串,十串,五十串……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数着数。
串到三百串时,王硕蹬着三轮车轰隆隆回来,车上堆着成箱的啤酒饮料。
“三儿!进度可以啊!”他看了一眼肉串堆,“今晚肯定忙,多备点。对了,路口那家奶茶店好像换人了,不是你之前那家吧?”
我手顿了一下:“不是。”
“不是就好。”王硕搬着箱子,“那种店没劲。还是咱们这摊子实在,烟熏火燎,真金白银。”
我没接话。他说得对,这里更实在。实在到有点残酷。
傍晚五点,夜市人流开始聚集。各家摊位的灯牌亮起,吆喝声、炒菜声混成一片嘈杂。
“胖子烧烤”蓝棚子下的四张矮桌很快坐满。王硕主厨,站在烤炉后,火光映着他油亮的脸,手里肉串翻飞。我系着看不出本色的围裙,负责点单、上菜、收桌、算账。
“帅哥,十串羊肉,多辣!”
“好嘞!”
“啤酒两瓶,冰的!”
“来了!”
“这桌再加个烤韭菜!”
“稍等!”
我穿梭在桌椅人群间,汗水从额角流进眼睛。围裙沾满油污酒渍。但我动作越来越快,记性不错,很少出错。王硕抽空对我比个大拇指。
原来人在被生活逼到墙角时,能激发出自己都没想到的潜力——比如当个熟练的夜市跑堂。
晚上七八点最忙时,我端着堆满烤串的托盘在拥挤过道里挪动。
“借过,小心烫——”
侧身让一个蹦跳的小孩时,手一晃,托盘边缘一个烤馒头片滑了下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接住那片馒头,还顺势虚扶了一下托盘。
“谢……”我抬头道谢,剩下半个字卡在喉咙里。
时间好像慢了一拍。
夜市喧闹声浪退到很远的地方。棚顶摇晃的白炽灯光在她脸上打下明暗光影。她穿着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沾湿。脸上带着刚找到座位的轻松笑意,但在看清我脸的瞬间,那笑意凝固、破碎。
林薇薇。
她手里捏着那片烤馒头片,指尖沾着油渍。她看着我,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倒映出我此刻的样子:油腻围裙,汗湿的头发,熏红的眼睛,脸上可能沾着的炭灰。
她身后站着两个女生,好奇地看过来。
我大脑空白。端着托盘的手臂发酸,但忘了放下。喉咙像被堵住了。围裙上浓烈的油烟味冲进鼻子。
“哎哟!林大学霸!稀客稀客啊!”
王硕洪亮的声音劈开凝滞。他从烤炉后探出身子,脸上堆着摊主的笑容:“贵客临门!这桌刚走,位子给你们!三儿,愣着干嘛,赶紧擦桌子!”
我如梦初醒,慌忙把托盘放桌上,抓起抹布擦旁边空出来的矮桌。桌面油腻,我用力擦着,不敢回头。
“王硕?这是……你的摊子?”林薇薇声音迟疑。
“可不嘛!小本经营,混口饭吃!”王硕麻利地烤着东西,“薇薇你们今天有口福了!三儿,拿菜单!”
我把桌子又抹一遍,拿起塑封的简陋菜单递过去。眼睛垂着,看“烤韭菜五元”的字样。
“谢谢。”林薇薇接过菜单,声音很轻。指尖和我有短暂触碰,冰凉。
“陈三,”她顿了顿,“你……一直在这儿?”
我抬起眼飞快瞥她一下,又移开。“嗯,”声音干巴巴,“刚来不久。”
“什么刚来不久,三儿现在是我这儿的顶梁柱!兼职,帮我镇场子!”王硕插进来,“他在学校就厉害,在这儿也一样!有他在,连隔壁摊的耗子都不敢来偷肉!”
圆脸女生噗嗤笑了。林薇薇没笑,看了王硕一眼,又看看我,嘴唇微抿。脸上炭灰烧得厉害。
“薇薇,你们看看吃点啥?同学价,绝对优惠!”
林薇薇和同学凑一起看菜单。我站在旁边手脚不知往哪放。王硕使眼色让我自然点。
“你们先看,点好了叫我。”我憋出一句,转身想去拿水壶。
“陈三。”她又叫住我。
我背影一僵。
“你……”她斟酌用词,“吃晚饭了吗?”
我愣了下。“……等会儿忙完吃。”其实大概就是客人剩下的、烤焦的串,王硕热热我们一起吃。
她沉默一下,对同学说:“我们点个炒饭吧,分着吃,再点些烤串。”
点单过程简单快速。她们要了炒饭、烤串和饮料。我拿单子给王硕,他扫一眼,冲我挤眉弄眼。
我没理他,专心给别的桌上菜。但整个晚上,总觉得后背扎着一道目光,让我动作僵硬,算账时差点算错。
林薇薇那桌吃得不算久。她们聊天,声音被嘈杂盖过。我尽量不去看那边,但余光总能扫到她的身影。她吃得很慢,偶尔抬头,视线扫过忙碌的我和烟熏火燎的烤炉。
一小时后她们起身结账。我拿着单子过去报钱数。林薇薇扫码支付。
“味道很好,王硕。”她对走过来的王硕说。
“哈哈,喜欢下次再来!”
林薇薇点头,目光转向我。夜市光在她眼里晃动。“我们走了,”她停顿一秒,声音柔和,“……注意安全。少抽点烟。”
我一愣:“我不抽烟……”
她指烤炉方向弥漫的浓重油烟。
“哦……”我哑然。
她似乎极轻微地笑了一下,很淡。“走了。再见。”
“再见。”王硕替我说。
我看着她和同学转身汇入夜市人流,白色背影在灯光烟雾中渐渐消失。
心里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闷,有点酸。更多是狼狈。像一直小心藏在身后、沾满泥巴的鞋,突然被放到聚光灯下。
“行啊三儿!”王硕用胳膊肘捅我,“我看有戏!林薇薇刚才那眼神,绝对不只是同学关心!还让你‘注意安全’、‘少抽烟’……”
“她是让你少抽点油烟。”我打断他,弯腰收拾她们那桌的狼藉。桌上还留着一点她们身上清爽的气息,很快被油烟吞没。
“那不就是关心你嘛!”王硕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那怂样,话都不会说了。不过也好,让她看看你现在……自食其力的样子,也不算丢人。咱凭力气吃饭!”
我没说话,把垃圾倒进桶里。是啊,凭力气吃饭。可为什么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后半夜打烊收拾。我蹲在后巷冲洗地面,水流冲开油污汇成黑色溪流。王硕在旁边清点食材,哼跑调的歌。
冰凉水溅到手上,我低头看自己这双手。红肿,有些地方被签子扎破皮,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污渍。和林薇薇那双拿书、写字的手,天差地别。
我吐口气,关掉水管。
路是自己选的。泥泞也好,油烟也罢,得走下去。
至少今晚赚的钱实实在在口袋里。至少老爸下一盒药的钱又近了一点。
至于别的……先活着,再说吧。
“三儿,发什么呆?快点收拾完,回去数钱!”王硕喊。
“来了。”我应一声,把抹布扔进水桶。
夜市喧嚣散去,只剩零星灯火。头顶是城市模糊的光晕,看不到星星。
但明天,摊子还得支起来,火还得生起来,肉还得一串一串穿下去。
这就是我的路。烟火缭绕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