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跳海的阿成
开篇.第一章.跳海的阿成
我叫陈三,今年三十二岁,是个道士。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乐了。在大多数人想象里,道士该是那种住在深山道观、仙风道骨的形象。而我,此刻正坐在自己家里,开着窗户吹着海风,电脑屏幕亮着,手边是杯凉透的咖啡--昨晚打游戏熬太晚了。
我干这行十几年了,处理过不少事,也见过不少东西。有朋友劝我把经历写下来,说会有人愿意看。我想了想,觉得也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给大家讲讲故事。
故事要从我十一岁那年开始,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这世上有些东西,和别人看到的不太一样。后来从做乩童的姨妈那里听来,是因为我家从太姥爷那时候开始有人做乩童的缘故,这个能力就每一代都会有个幸运儿传承到。
记得是那年七月的一个傍晚,天闷热得厉害。我蹲在自家门槛上,看蚂蚁搬一只死知了。海风黏糊糊地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我爸躺在门口的竹椅上,一手摇着蒲扇,一手举着本皱巴巴的书,封面上写着《快速致富的100种方法》。他这人没什么固定工作,按他的说法是"正在规划人生发展方向"--其实就是每天躺着研究各种不靠谱的赚钱门路。上个月说要养海带,结果去海边转了一圈,被浪打湿了裤脚就放弃了。这个月又迷上了"庭院经济",非要在院里种灵芝,被我妈骂"脑子被门夹了才信这玩意儿"。
"三儿啊,"我爸突然放下书,一本正经地对我说,"爹研究明白了,咱们家要发财,就得搞特色养殖。"
"养啥?"我头也不抬。
"养海蟑螂!"我爸眼睛发亮,"这东西海边到处都是,没人要。但书上说了,晒干了能入药,一斤能卖好几十!"
"那你咋不去抓?"
"这个嘛......"我爸咳嗽一声,"爹是战略型人才,主要负责规划。具体执行......得组建团队。"
正说着,院门"砰"一声被撞开了。
住在我家不远处的东平叔冲进来,脸白得像刚粉刷的墙,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扶住门框,大口喘气,话都说不出来。
我爸坐直身子,把书往旁边一扔:"东平?咋跑这么急?后头有狗追啊?"
"阿成......"东平叔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就下来了,"阿成跳海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我爸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落地,锅里的菜差点糊了。
"你说什么?"我妈声音都变了调,围裙都忘了摘。
"晚饭后......他说心里闷,去海边走走......"东平叔瘫坐在地上,用手抹了把脸,结果抹得一脸泪水和汗水泥灰混在一起,"村里有人看见他......在码头边站了好久,叫他也不应......然后......一下子就跳下去了......"
我爸猛地站起来,说话都结巴了:"不、不可能!阿成那孩子昨天还来问我,说想跟我合伙搞海蟑螂养殖......怎么会......"
村里人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文财叔第一个到,他是我爸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两人一起光屁股在海里游过泳。一看这情况,文财叔把手里的半根黄瓜一扔,转身就吼:"都发什么呆!都跟我去码头!会水的不会水的都去!多个人多双眼!"
男人们呼啦啦往外跑。我爸也要去,被文财叔一把推回来:"你别添乱!就你那水性,去年去城里泡澡都能呛着!"
我爸张了张嘴,没反驳,蹲下来拍着东平叔的背:"东平,别急,阿成水性好,说不定......说不定就是游远了......"
可他说话时,手一直在抖。
就在东平叔冲进院子的那一刻,我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身上缠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像雾,又像粘稠的水,绕着他打转,越缠越紧。而且,从东平叔家那个方向,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哭,又像在笑。细细碎碎的,扎得我耳朵疼。
我扯了扯我妈的衣角:"妈,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我妈低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完全忘了围裙上刚才沾了锅灰。
"有人哭,"我说,"好多人,在东平叔家那边。"
我妈把我往怀里拉了拉,手掌有点粗糙,但很暖:"别瞎说,是你吓着了。"
我没瞎说。那声音真真切切,就在我耳朵里。天越黑,声音越大,从呜呜咽咽的哭声,慢慢变成了尖利的笑声,听得我头皮发麻。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文财叔他们回来了。
个个浑身湿透,裤脚还在滴水。文财叔默默地走到了我们的面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小心地放在石桌上。
是个银壳打火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角刻着小小的"成"字。
"在老虎礁的石缝里找到的,"文财叔嗓子哑了,抹了把脸上的水,也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水,"还有这个。"他又从湿漉漉的裤兜里掏出一只解放鞋,湿透了,鞋带散了,鞋底都快磨平了。
东平叔盯着那只鞋,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而我看见的,不只是这些。
我还看见,一股更黑更浓的东西从那只鞋里渗出来,像墨水滴进水里,在空气中晕开,把院子里的空气都染得沉甸甸的。那团黑气飘啊飘,最后全都往东平叔家的方向飘去。
那晚,阿成的尸体没找到。
村里人都散了。我爸送东平叔回去,回来时已经后半夜。
他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我妈洗了碗,收拾了厨房,也搬了个小板凳坐过来。两人都不说话,就看着黑漆漆的院子。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那些细碎的声音还在,在东平叔家那边飘着那种哭哭笑笑的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开一场诡异的晚会。而且我感觉到,那团黑气没有散去,它还在东平叔家那边,像是在那安了家。
第二天,村里气氛变得很奇怪。
平时天一亮就热闹的码头空荡荡的,没人出海。女人们聚在井边洗衣服,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小孩过来就立刻闭嘴,改用眼神交流。连村里最凶的那条大黄狗都蔫了,趴在老槐树下,耳朵竖着,眼睛却没什么神。
我爸破天荒地没躺椅子上研究他的"致富经"。他一大早就起来,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三遍,扫得尘土飞扬。扫完地,他又开始擦他那套宝贝茶具--其实就一个缺了口的壶和三个颜色不一的杯子。擦得很仔细,可擦着擦着就走神了,眼睛盯着东平叔家的方向,手里的抹布都快把杯口的釉擦没了。
"爸。"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看什么呢?"
我爸回过神,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他赶紧接住,干笑两声:"没、没看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这天,真怪。"
是怪。天是灰黄色的,像块用旧了的抹布,闷着一场下不出来的雨。更怪的是,我总觉得东平叔家那栋石头房,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那房子"沉",沉甸甸的。
第三天,村里开始有闲话了。
文财叔的老婆来我家杂货铺买白糖,趁我妈给她称的时候,凑近了小声说:"东平家最近不太平啊。"
我妈手一顿,秤杆上的砣晃了晃:"怎么了?"
"阿成出事前那几天,"文财婶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谁听见,"老说听见房梁上有声音,咯吱咯吱的,像是指甲在刮木头。东平还骂他,说他是白天干活累迷糊了,疑神疑鬼。"
"可能是老鼠吧。"我妈说,继续称白糖,但动作明显慢了。
"老鼠?"文财婶摇摇头,一脸的"你不懂","哪家老鼠能弄出那么大动静?而且啊......"她左右看看,确定没别人,才把嘴凑到我妈耳朵边,"阿成出事后,有人晚上从东平家外面过,听见里面......好像有动静。"
"什么动静?"
"说不清,"文财婶脸色不太好看,搓了搓手臂,像是起了鸡皮疙瘩,"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说话,嘟嘟囔囔的,也听不清说啥。"
我妈没再接话,默默称好白糖,包好递过去。文财婶接过白糖,付了钱,匆匆走了,好像多待一会儿都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在柜台后面趴着,后脊梁那股凉气又窜上来了。我想起我感觉到的那团黑气,就在东平叔家那边,会不会是那些黑气在动?
第七天傍晚,消息传来了。
三十里外的滩涂上发现了阿成的尸体。
文财叔带着几个胆大的去抬回来。尸体用白布裹着,直接抬到东平叔家。村里没人敢凑近看,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过去帮忙料理后事--按规矩,横死的人不能进家门,就在院子里搭了个简单的灵棚。
我爸当天还过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回来时,他的脸是青的,进家里院子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怎么了?"我妈扶住他,小声问。
我爸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仔仔细细地洗手,洗了很久,指甲缝里都搓了又搓。然后他才转过身,靠在墙上,声音有点飘:"脸......泡得都胀了,认不出来了。但是嘴角......是往上弯的。"
"往上弯?"我妈没明白。
"像是在笑。"我爸说这话时,声音有点抖,又补了一句,"泡成那样了......咋还能笑呢?"
这话像长了脚,悄悄在村里传开了。下葬那天,整个村子静得出奇,连平时最爱哭闹的奶娃娃都不吱声了。只有海风不识相地卷着纸钱,在空中打转,有些纸钱飘到人家屋顶上,也没人去捡。
葬礼在东平叔家办。简单的几张桌子,从村里各家借的,颜色大小都不一样。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大多低头不说话。我爸去了,我妈也去了,带着我。
东平叔坐在角落一张矮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一动不动,像尊泥塑。东平婶哭晕过去好几次,被人掐着人中弄醒,扶着才能站稳。
从邻村请来的道士做了场简单的法事。那道士看着年纪不小了,穿着件不太合身的道袍,念经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飘着,有些字音都念错了,听得让人心里更发慌。
我站在我妈身边,紧紧挨着她。突然,手腕上一阵刺痛--是我姨前几天来我家,偷偷塞给我的那截红绳,突然烫了一下,像被火星子烧着了。
我"嘶"地吸了口气,突然抬头看向东平叔家。
那团黑气还在。不仅没散,这七天过去,反而更浓了,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法事做到一半,挂在院子竹竿上的两盏白灯笼,突然灭了。
不是风吹的,那时候根本没风。灯笼是自己灭的,一盏接一盏,噗噗两声,像是被人吹熄的。
道士念经的声音停了一下,明显地磕巴了。然后他又硬着头皮继续,但念得更快了,也更乱了,听得人头晕。
文财叔站起来,下意识想去把灯笼重新点上。我爸就坐在他旁边,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冲他摇摇头,脸色比那天洗完手还难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爸脸上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平时懒散的样子,也不是开玩笑时嬉皮笑脸的样子,而是一种深深的、茫然的、甚至有点害怕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葬礼结束后,村里人像潮水一样,沉默地退去。我爸走在最后,快到我家院门时,他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
东平叔还坐在那个角落,姿势都没变过,像是长在了那张矮凳上。
回家的路上,我爸一直没说话,闷头往前走。快到我家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蹲下看着我的眼睛。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怎么的。
"三儿。"他叫我,声音有点哑。
"嗯?"
"以后,"他顿了顿,看了眼我妈,像是征求同意,又像是下定决心,"少去东平叔家玩。"
我想了想:"他家的枇杷熟了也不去摘吗?"往年这个时候,阿成都会摘好多枇杷分给我们吃,特别甜。
我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他抬手抹了把脸,很用力:"不去。特别是晚上,想都别想,绝对不准去。"
"为什么?"我不明白,"因为阿成哥......"
"别问了。"我爸打断我,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是那种很少见的、不容商量的严肃,"记住爸的话就行。没有为什么。"
他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压得很低。然后他又看了看东平叔家的方向,眼神复杂得很,我看不懂。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好像把胸口里憋了七天的闷气都叹出来了。
"回屋吧。"他说。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海,是一间我从没见过的、黑漆漆的屋子。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根粗粗的房梁,横在头顶。梁上趴着一个人形的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它慢慢、慢慢地转过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向我--
嘴角的位置,向上弯起一个夸张的弧度。
像是在笑。
我吓醒了,浑身冷汗,睡衣都贴在背上。窗外,海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有很多只手在拍打。
而我手腕上那截红绳,在黑暗里,隐隐地、持续地发烫。不疼,但存在感很强,像个固执的提醒。
阿成的事,随着时间推移,村里人慢慢不再挂在嘴边了。日子还得过,船还得出海,鱼还得打。码头上重新有了人气,女人们又敢大声说笑了,我爸也重新躺回了他的竹椅,不过那本《快速致富的100种方法》再也没见他拿起来过。
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还在。
它就在东平叔家,一天天,一夜夜。
而我手腕上的红绳,从那天起,再也没摘下来过。洗澡时都戴着,被我娘骂了好几次"脏死了",可我就是不摘。后来她也就习惯了,只在红绳脏得实在看不下去时,逼着我连手带绳子一起按进盆里使劲搓。
很多年后,当我真正踏入这一行,拜了师,开始学习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咒、繁复的法门、枯燥的仪轨的时候,我才从师父那里明白,十一岁那年夏天的那个傍晚,我感知到的东西是什么。
师父抽着火车站买到的假烟,眯着眼说:"那是煞气,。很深很深的煞气,带着咒,带着怨,带着不甘心。"
我问:"那煞气的源头在哪儿?"
师父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天:"在人心,也在那根动了手脚的房梁里。"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在那个时候,在那个闷热又漫长的、十一岁的夏天,我只知道一件事,一件让我在之后很多个夜里,都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事:
有些东西,你一旦感觉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阿成的死,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梁上那个,一直在笑的东西,再也赶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