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做乩童的姨妈
开篇 第二章.做乩童的姨妈
阿成下葬后的第七天,头七。
从下午开始,村里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静。往常这时候,该是各家炊烟升起,女人们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点。可这天,太阳还没落山,路上就见不着什么人了。连村里那几只平时为抢地盘能打半天的狗,都老老实实趴在自家门口,耳朵竖着,眼睛警惕。
我家杂货铺早早打了烊。我妈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三个小酒杯,倒上清水,又点了三炷香。烟雾细细地往上飘,在渐暗的光线里打着旋。
"妈,"我扒在柜台边,肚子咕咕叫,"晚上吃啥?我快饿扁了。"
我妈头也不回:"饿着。你姨晚上要过来,东平家的事情我和你商量了想让她过来请娘娘问问。等事儿完了再说。"
我爸躺在门口的竹椅上,那本《快速致富的100种方法》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他望着灰蒙蒙的天,长叹一声:"头七回魂夜啊......也不知道阿成那孩子,今晚会不会回来。要是回来了,肚子饿不饿......"
我妈回头瞪他,"你能不能闭嘴?"
"我这不是......关心一下嘛。"我爸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你说阿成活着的时候,一顿能吃三大碗饭。这要是真回来了,东平家不给人备点吃的,多不合适......"
我觉得我爸说得有点道理,但没敢吭声。因为我妈已经摸向了墙角的扫帚。
天擦黑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门被推开了。
我姨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得跟平时不太一样。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胳膊肘打着同色的补丁,但浆洗得笔挺。头发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紧实的圆髻,用一根暗红色的木簪子别着--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桃木的。她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袱,包袱皮边角都磨起了毛。
"姐。"我妈迎上去。
我姨点点头,没多话。她走到八仙桌前,把包袱放下,解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一叠裁成长方形的黄表纸,纸张泛着旧黄色;几扎细细的线香;一小包暗红色的粉末,装在个巴掌大的粗陶碟里;还有一对油亮亮的黑木片,弯弯的,像剖开的豆荚。
"东平家的事,得办。"我姨开口,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事出蹊跷,多半是被什么东西弄着了"
我爸搓着手凑过来,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要我们搭把手不?搬个桌子抬个椅子啥的,我有的是力气。"
"不用。"我姨摇摇头,从包袱最底下拿出两样东西:一条两指宽的红布带,颜色褪得发白;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坎肩,肩头磨得发亮。
她拿起红布带,开始往额头上缠。一圈,两圈,在后脑打了个结实的结。
我爸小声说:"这打扮......挺正式啊。姐,你这行头置办下来,得不少钱吧?"
我姨没理他。她披上那件黑坎肩。坎肩很旧了,但上面用金线绣的云纹和符咒还依稀可辨。她穿上后,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平时那个沉默的农村妇女,此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
做完这些,她走到桌子正前方,面朝大门站定,闭上了眼睛。
堂屋里静下来。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她那张平时总带着疲态的脸,此刻平静得有些......空洞,像是魂儿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我妈轻轻拉了我一把,让我往后站。我爸也退到墙边,但眼睛瞪得老大,一副"我倒是要开开眼"的好奇表情。
我姨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我在心里默数到一百五十下的时间--她开始慢慢地、深深地呼吸。
吸气很长,吐气更长。胸口规律地起伏,整个人的姿态却渐渐松弛下来,像是意识正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然后,她开始摇晃。
很轻微,先是头慢慢地左右摆动,像在说"不"。接着是整个上身小幅度地前后晃动,像一棵被微风吹动的树。晃动的幅度逐渐变大,速度也越来越快。
突然,她打了个很响的嗝。
"呃--"
那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突兀。我爸吓得往后一蹦,后脑勺"咚"一声撞在墙上。
"哎哟......"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嗝声越来越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母鸡下蛋前那种着急的声音。
我爸一边揉脑袋一边小声嘀咕:"这......这是请神还是噎着了?姐,要不要给你倒杯水顺顺?"
我妈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冷汗。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姨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冷的哆嗦,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震颤。她的头猛地向后一仰,脖子绷出青筋,嘴巴大张,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像是呜咽又像呻吟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就在我以为她要倒下去时,所有的颤抖和怪声突然停了。
她猛地低下头,然后,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脸还是那张脸,但哪里不一样了。
眼神。我姨平时的眼神是温吞的,带着劳碌后的疲惫。可此刻,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目光锐利得吓人,直直地盯着前方空中的某一点。眼里没有属于"我姨"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般的威严。
嘴角向下撇着,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种"我不好惹"的气息。
"嗬......"
一声长长的、带着回响般的叹息,从她喉咙里溢出来。那声音比她本来的嗓音低沉、沙哑得多,像是很老很老的人,又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
"何......事......相......请......"
她开口了。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吐字有些模糊,带着一种奇怪的、拐着弯的腔调。不是我们这儿的土话,也不是普通话,是我完全没听过的发音。
上身了。
我妈赶紧拉着我爸,朝我姨--或者说,朝附在她身上的那位--跪了下去。我也跟着跪下。
我爸跪得心不甘情不愿,膝盖还没沾地就小声问我妈:"真要跪啊?要不我先去把门关上,别让人看见......"
我妈狠狠掐了他大腿一把。我爸"嗷"一声,赶紧闭了嘴。
"信女倪氏,为我村吕东平家事,恳请娘娘开示。"我妈低着头,声音发颤但尽量保持平稳,"他家孩子阿成,日前跳海身亡,死后容带诡笑,家中似有异动,阖家不安。求娘娘指明缘由,可有化解之法?"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我爸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附在我姨身上的"那位"沉默着,眼睛依然盯着前方虚空。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我腿都有点麻了--"她"才缓缓转动脖颈,目光"看"向东平叔家的方向。
"嗯......"
又是一声长长的鼻音。"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混合了厌恶与凝重的神色,像闻到了什么坏掉的东西。
"此非......自......尽......"
"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寒意,让堂屋里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度。
"乃......遭......人......暗......算......"
"木......匠......手......艺......厌......胜......之......术......"
"藏......于......梁......间......吸......人......精......气......乱......人......神......智......"
"日......久......心......生......幻......妄......自......赴......死......地......"
我妈倒抽一口凉气,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我爸也老实了,跪得笔直,不敢再瞎嘀咕。
"求娘娘慈悲,指明破解之法!"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位"又不说话了。"她"眼睛眯起,像是在仔细"查看"什么,又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脸色越来越沉,额头上那根红布带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下闪着光。
"难......"
许久,"她"才重重吐出一个字。那个"难"字吐得又重又涩,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施......术......之......人......心......肠......歹......毒......用......的......是......'绝......户......镇'......"
"破......此......镇......物......施......术......者......必......遭......反......噬......"
"但......吾......若......强......行......破......之......不......仅......损......功......德......亦......恐......殃......及......此......童......身......"
"她"的目光,忽然转向了我。
不是看,是"盯"。那双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跪在妈妈身边的我。
我浑身一僵,后背的汗毛"唰"地全立起来了。手腕上那截红绳--我姨前几天给我的--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烫得我差点叫出声!
"咦?"
"那位"似乎有些诧异,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那锐利如刀的眼神稍稍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好奇?
"此......子......灵......光......透......顶......可......惜......"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重新看向我妈。但我感觉那"可惜"两个字,在我耳朵里转了好几圈,沉甸甸的。
"那......镇......物......吾......可......暂......时......封......镇......保......其......家......一......时......安......宁......"
"然......根......源......不......除......终......是......祸......患......"
"汝......等......近......日......须......得......小......心......尤......其......是......此......童......"
话音未落,我姨浑身猛地一震!
"她"脸上的神情瞬间扭曲,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紧接着--
汪!汪汪汪!
全村的狗像是约好了似的,突然同时狂吠起来!不是一只两只,是全村所有的狗,从东头到西头,叫声凄厉得像是被踩了尾巴,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咯咯--喔--!
更离谱的是,公鸡也跟着打鸣了。大半夜的,一声接一声,叫得撕心裂肺。
我爸吓得一哆嗦:"这、这怎么回事?狗疯了,鸡也疯了?"
就在这时,我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喘不上气。身体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比刚才请神时抖得还要厉害,整个人像狂风里的破树叶。
"呃......啊......"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姨双眼一翻,眼白露出来,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姐!"我妈惊叫,和我爸一起扑上去扶住她。
几乎在同时,我手腕上的红绳烫得像块烙铁!而在那片让人心悸的狗吠鸡鸣声中,我清晰地感觉到--东平叔家方向,那团盘踞在房梁上的黑气,剧烈地翻腾起来!
它"醒"了。
不,更准确地说,它被惊动了,被激怒了。
我能"看到"那团黑气在房梁上疯狂蠕动、膨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挣脱束缚。一股冰冷、恶毒、充满怨念的"视线",穿过黑暗,穿过房屋,直勾勾地射向这个方向!
不是看向村子,不是看向任何地方。
就是盯着我们这个院子。
死死地盯着。
我姨瘫在我妈怀里,面色如金纸,呼吸微弱。额头上的红布带被冷汗浸透,颜色变成了深褐色。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在她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姐!姐你醒醒!"我妈带着哭腔喊,手抖得厉害。
我姨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满是极致的疲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她勉力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她的手没有指向任何方向,而是......
颤抖的、冰凉的手指,轻轻地、却非常明确地,点在了我的额头上。
那指尖还沾着她嘴角的血,点在我眉心,冰凉黏腻。
然后,那只手无力地垂落。她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屋外,狗叫声渐渐停了,公鸡也不再打鸣。夜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静得可怕。
我妈和我爸连抱带拖,把我姨扶到里屋床上躺下。我爸出来时,脸色比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灰还难看。
他在门槛上坐下,手哆嗦着摸烟,划了四次火柴才点着。他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翻滚。
"爸,"我走过去,指了指额头,"姨刚才点我这里,是啥意思?"
我爸又吸了口烟,看了看我的额头,又拉起我的手,看了看手腕上颜色似乎更深了些的红绳。
"你姨在给你加护。"他声音哑得厉害,"梁上那东西......被惊动了。它现在不光在东平家,它......它知道你能感觉到它了。"
他拉过我在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三儿,你姨今天说的话,你得一字一句记住。特别是最后那句--让你小心。"
"为啥要特别小心我?"我不明白,"我又没惹它。"
"就因为你能感觉到它。"我爸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用的力气很大,"对于那种东西来说,能感觉到它的人......很特别。要么躲着你,要么......"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要么,盯上你。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等你姨醒了再说。"我爸叹了口气,"她只是暂时封住了那东西,没根除。而且今天这么一折腾......"他看向东平叔家的方向,眼神复杂,"那东西现在怕是记恨上咱们家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外很静,村里不再有狗叫鸡鸣。可我总觉得,在黑暗深处,在东南方向东平叔家的位置,有"东西"在看着我。
不是错觉。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视线",冰冷,黏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兴趣。
而我手腕上的红绳,一整夜,都在微微地、持续地发烫。
像个固执的警告。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我爸翻来覆去的声音。窗外的海风声,似乎也和以前不一样了。里面好像掺进了别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木头在摩擦,在低语。
当个能感觉到这些东西的小孩,真的很麻烦。
尤其是当你知道,你感觉到的东西......也开始感觉到你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