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人才收容所
校园篇 第一章.人才收容所
拖着行李箱站在"江南职业技术学院"门口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校门看着有点年头了，水泥柱子被雨水洇出深一道浅一道的印子。
九月的天，闷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黏糊糊的，混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校门口挤满了人，三轮车、电瓶车停得横七竖八。像我一样拖着行李、一脸懵的新生不少，有光着膀子蹲在树荫下打量人的老生，还有个拿着名单、满头是汗的年轻女老师，正扯着嗓子喊人。
"机电系的！机电系的这边！"
我拖着箱子挪过去。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箱子是家里最旧的那个，轮子有点歪，走起来一拐一拐的。
"叫什么？"女老师抬起头看我。她看着顶多二十五六，圆脸，扎个马尾，穿着件有点紧的T恤，胸口别着个工牌：李静，机电系辅导员。
"陈三。"
她在名单上找了找，用红笔划了一下："陈三......宿舍分好了，老宿舍楼406。钥匙拿好。"她递过来一把铜钥匙，钥匙上贴着截发黄的胶布，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406"。
"老宿舍楼在哪？"
"往里走，最里头那栋五层楼就是。"她说完又扭头去喊，"下一个！"
我拖着箱子往校园里走。校园不大，但树多，香樟、桂花，枝叶密密匝匝的。路过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球，背心都汗透了。路过小卖部，几个学生蹲在台阶上啃冰棍。路过女生宿舍楼下......人多了点，空气里有洗发水和花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挺有生活气。
就是跟我原来想的大学不太一样。我以为的大学，是那种有气派的教学楼、干净的石子路、抱着书匆匆走过的学生。这儿......更像一个管得不太严的中学。
算了，陈三。我对自己说。你一个靠表舅托关系、分数刚刚够着线才进来的专科生，还挑啥？有书念不错了。
老宿舍楼好认--它是真的旧。红砖外墙，不少地方爬着暗绿色的苔藓。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绿漆掉得差不多了，有几块玻璃用透明胶带粘着裂缝。楼门口挂着个木牌，白底红字："男生宿舍"，下面用粉笔补了句"被子晒完记得收"。
我提着箱子爬上四楼。楼梯的水泥台阶磨得发亮，边角积着灰。走廊又长又暗，两头窗户透进来的光不够亮，中间一段昏昏沉沉的。顶上的灯是声控的，但不太灵，得用力踩脚才亮，亮几秒又灭了。
406在走廊尽头。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我靠！卡了卡了！要死要死！"
"胖子你行不行啊？走位啊！"
"少啰嗦！看我......哎哟！"
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哀嚎。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虚掩的门。得，室友到了，听着挺热闹。
我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汗味、泡面味，还有股淡淡的、像老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儿扑面而来。房间比我想的大，是六人间的格局，但只摆着四张床--都是上铺下桌。靠窗两张，靠门两张。另外两张床的位置空着，光秃秃的床板，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会儿，靠窗那张桌子前，挤着三个人。
一个胖胖的男生，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正对着电脑屏幕嗷嗷叫，脸涨得通红。他穿着件印着动漫人物的T恤，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胖子旁边，蹲着个精瘦的，戴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正指着屏幕急急地说什么。他脚边摊着个工具箱，露出乱七八糟的线头、螺丝刀，还有几个塑料袋。
第三个人站在后头，个头很高，得有一米八几，穿着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鼓着。他抱着手臂，盯着屏幕，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我看不太懂但感觉很要紧"的样子。
我推门进来，打断了他们的"战局"。
三个人齐刷刷扭过头看我。
空气安静了两秒。
"哟，新来的？"胖子先反应过来，脸上立马堆起笑，那变脸速度快的。他费劲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伸出手："王硕，本地人。兄弟怎么称呼？"
"陈三。"我跟他握了握手，他手心潮乎乎的。
"陈三？好记！"王硕用力拍我肩膀，劲儿不小，"这俩是李想，我们都喊他李猴，电脑手机有啥问题找他。那个大高个是赵勇，叫大个就行。"
李猴推了推眼镜，朝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睛很快又粘回屏幕上去了。赵大个憨憨地咧开嘴笑了笑："你好。"
"你们好。"我把行李箱拖进来，顺手带上门。门关上的刹那，不知是不是错觉，房间里光线好像暗了一点点，温度也降了些。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衬衣下面，那枚用红绳穿着的铜钱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很细微的、熟悉的凉意。
啧。我在心里嘀咕。这感觉，可不太对。
"陈三你哪个系的？"王硕已经坐回他那张"宝座"，一边操纵着游戏里的人复活，一边跟我搭话。
"机电。你们呢？"
"巧了！我们也机电！"王硕一拍大腿，
我看了看房间，走到唯一空着的那张靠门的床铺前。桌子倒是擦过了，但床板上光光的。"这宿舍就咱们四个？不是六人间么？"
"哦，那两个床啊，"王硕头也不回，"空着呢。估计是这届人没招满吧？咱们系本来人就不多，我听学长说，咱们这届机电就一个班，四十来号人，清一色和尚班，一个女生没有。"他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早知道报会计了。"
李猴终于从游戏里暂时拔出来，推了推眼镜："早上在楼下听几个老生说，这406......好像有点说法。"
"啥说法？"赵大个瓮声瓮气地问。
"就那些闲话呗，"王硕不以为意，"什么晚上听到怪声啊，看到影子啊。哪个学校没几个这种传闻？不然怎么吓唬新生。"他游戏里一个大招抢了人头，嘿嘿笑起来，"老子阳气足，怕啥？"
李猴没接话，只是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瞟了一眼那两张空荡荡的、积着灰的床板。
我没吭声，把行李箱放倒，开始收拾。胸口的铜钱，那丝凉意一直若有若无地贴着皮肤，像有根冰冷的细线，轻轻绕在心口。这感觉，和当年在东平叔家附近的感觉有点像，但没那么冲，没那么"活"。更像是一种放久了的、闷着的阴冷。
但愿是这老房子太潮了。我默默想着。
收拾了一会儿，王硕他们一局打完，有输有赢，吵吵了一阵，王硕说："哥几个，收拾得差不多了吧？得去辅导员那儿报个到，走个过场。顺便......唉，反正也没女生可看。"
"你就晓得看女生。"李猴吐槽，但还是关了电脑站起来。
赵大个自然没意见。
我也正想出去透透气，这房间待久了，总觉得有点闷。
我们四个锁了门--那锁头也是老式的，转起来"咔哒"响--一起往楼下走。走廊的声控灯还是不灵，我们的脚步声在空空的走廊里响着。
机电系办公室在一楼。门开着，里头闹哄哄的，挤了二十来个男生，清一色的短发、T恤、大裤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的汗味。
"嚯，真是和尚庙。"王硕小声说。
办公室最里面，辅导员李静正站在一张办公桌后，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挥舞着一份名单，嗓门洪亮：
"都安静！点名了！点到名的喊'到'！"
她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一屋子男生立马安静下来。
"王硕！"
"到！"王硕赶紧应。
"李想！"
"到。"
"赵勇！"
"到！"
"陈三！"
"到。"
点完名，李静把名单往桌上一拍，扫视着我们："人都齐了。说几件事。第一，宿舍规章在楼下贴着，自己去看，别给我找事。第二，明天开始军训，早上六点半操场集合，迟到的一百个俯卧撑。第三......"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在我们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笑。那笑容看着挺和善，但不知怎么的，让人心里发毛。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高中时候是'人才'。"她慢悠悠地说，"不过到了这儿，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我这个人好说话，但有一点--"
她说着，忽然伸手抓住旁边一把空着的木头椅子。
那椅子看着挺结实，是那种老式的靠背椅。
然后，在我们一屋子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双手抓住椅子两边，用力一掰--
"咔嚓！"
椅子的一条腿，硬生生被她掰断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男生都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静把掰下来的椅子腿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不变："谁要是不信邪，可以试试。好了，散会。"
我们几乎是逃出办公室的。
走到外面，王硕才摸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我的妈呀......这辅导员......是女中豪杰啊！"
"何止豪杰，"李猴推了推眼镜，"简直是女张飞。"
赵大个愣愣地说："那椅子......实木的吧？"
"肯定是！"王硕压低声音，"完了完了，这三年不好混了。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系一个女生没有，辅导员倒是女的，还这么......猛。"
我想起刚才那一幕，也忍不住咂舌。那椅子腿断得干净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这李老师，看着圆脸笑眯眯的，下手可真不含糊。
"对了，"王硕忽然想起什么，"咱们宿舍那两张空床，你们说......会不会是之前住的人，被李班导吓跑的？"
李猴白了他一眼："你想多了。不过......"他顿了顿，"这406，确实有点怪。刚才点名的时候，我数了数，咱们班四十二个人，分到老宿舍楼的，就咱们四个。"
"这不巧了么？"王硕说，"说明咱们有缘啊！"
我没说话，抬头看向远处那栋灰扑扑的老宿舍楼，看向四楼尽头那扇属于406的窗户。胸口的铜钱，又传来一丝细微的、冰凉的触动。
但愿真是巧合。我收回目光，跟着还在激烈讨论辅导员手劲有多大的室友们，往食堂那边去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至于那间"宽敞"的406宿舍，今晚，就要正式和它一起过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