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开篇

第五章-余波与道别

开篇 第五章.余波与道别

陈远山走后第三天,东平叔一家从镇上回来了。

他们没直接回家,先来了我家。东平叔手里拎着条肥马鲛鱼,东平婶提着一篮子鸡蛋。两人的气色看着比之前好了不少,至少眼睛里的那种惊惶散去了些。

"春盛,忠莲,"东平叔把鱼递给我爸,声音还是有点哑,但稳当了不少,"这次......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谢什么谢,"我爸赶紧推让,"都是朋友,应该的。这鱼你们拿回去。"

"拿着吧,"东平叔坚持,"要不是你们找来陈道长,我们家还不知道要......"他说不下去了,摇摇头。

最后还是我妈接过鱼和鸡蛋,招呼他们进屋坐。

"道长都跟你们说了吧?"我爸问,"房子的事......"

"说了。"东平叔点头,双手握着茶杯,指节有点发白,"道长临走前去找过我们,把事儿都说明白了。他说......房子最好别住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你们......"我妈试探着问。

"我们听道长的。"东平叔抬起头,眼神很坚定,"阿成已经没了,不能再让家里其他人出事了。我跟媳妇商量了,这房子......不住了。先在镇上租个房子,等凑够了钱,就去城里买个小点的,离这边远点。"

"可是这房子......"我爸迟疑道,"是祖宅啊。就这么不要了?"

"命比房子重要。"东平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道长说,这房子地脉伤了,住久了人容易生病。阿成他......可能就是第一个。"

没人再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最后东平叔站起来:"我们回去收拾东西。有些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先放着吧。等安顿好了,再回来处理。"

"那房子就空着?"我爸问。

"先空着吧。"东平叔苦笑,"反正也没人敢租。等以后......再说吧。"

他们走的时候,我妈追出去,硬是把鱼和鸡蛋的钱塞给了东平婶。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东平婶红着眼睛收下了。

"忠莲,"她拉着我妈的手,"等我们在城里安顿下来,你们一定来玩。"

"一定去。"我妈也红了眼眶。

东平叔一家收拾了两天。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主要是些衣服、被褥,还有值钱点的家当。家具大件都没动,就那么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搬走那天,村里不少人都来送。文财叔带着几个汉子帮忙抬东西,女人们拉着东平婶说话,孩子们在一边好奇地看着。气氛有点伤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好像随着东平叔一家的离开,那栋石头房里发生过的一切,也跟着被带走了似的。

"走了也好,"我听见文财叔跟我爸小声说,"那房子......邪性。走了,就安心了。"

我爸点点头,没说话。

车开走的时候,东平叔从车窗探出头,朝送行的人挥手。我看见他眼睛红了,但脸上带着笑。

听我妈说后来他们一家在城里安了家,东平叔在建筑工地找了个活,东平婶在服装厂做工,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安稳。

而命运的转折,有时候来得比小说还巧。

大概三四年后吧,我已经上高中了。有一天放学回家,听见我妈在跟文财婶聊天,声音里全是惊讶。

"真的假的?"文财婶的声音拔得老高。

"千真万确!"我妈拍着大腿,"东平刚打电话回来,说咱们村西头那片,要修新公路,正好划到他家老房子那块!拆迁!补偿款这个数!"

我听见我妈报了个数字,具体多少我没听清,但文财婶倒抽凉气的声音,我在院子里都听见了。

"我的天......"文财婶的声音都在抖,"那他们家不是......发了?"

"可不是嘛!"我妈的语气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东平在电话里都哭了,说是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当初吓得要死要活搬走的房子,现在成了聚宝盆。"

后来这事在村里传开了,成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热门话题。有人说东平叔家这是"因祸得福",有人说这是"老天开眼",还有老人神神秘秘地说,这是陈道长当年破了厌胜,把坏风水转成了好风水。

各种说法都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东平叔一家,因为那场无妄之灾被迫离开,又因为这次拆迁,彻底在城里站稳了脚跟。补偿款不仅让他们买了房,还剩下不少,东平叔用那笔钱在城里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居然还不错。

每次提起这事,村里人都摇头感叹:"这命啊,真是说不准。当初看是祸,谁知是福。那郑伍害人不成,反倒把人害进城,害发财了。"

这话传到后来,甚至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

说回陈远山走的那天。

他帮东平家取出梁上之物后,在我爸的强烈邀请下,他又在我们村住了两天。说是"住",其实就是在我家杂物间打了个地铺--他坚持不肯睡床,说睡不惯。

那两天,他可没闲着。

第一天下午,他让我爸带着,在村里转了一圈。从村东头转到村西头,步子慢悠悠的,眼睛东看看西看看,也不说话,就偶尔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转到老槐树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这树......"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有年头了。"

"可不嘛,"我爸说,"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了。村里老人都说,这树有灵性。"

"灵性是有,"陈远山收回手,笑了笑,"不过不是你们想的那种。这树底下,埋过东西。"

我爸一愣:"埋过什么?"

"不是什么坏东西。"陈远山摆摆手,"早些年应该埋过镇物,镇风水的。不过年头太久,效力早散了。现在就是棵老树,挺好,留着吧,能遮阴。"

我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转到码头,陈远山看着茫茫大海,看了很久。海风吹得他那身破道袍呼啦啦响,头发也被吹乱了,但他站得笔直,像海边一块沉默的礁石。

"道长,"我爸忍不住问,"你看咱们村这风水......"

"风水不错。"陈远山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背山面海,聚气藏风。就是西头那片,地势低,湿气重,容易聚阴。不过也问题不大,多住人,多晒被子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爸听得一脸肃然,好像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指点。

第二天,陈远山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我自告奋勇带路--其实是想跟他多待会儿。这个邋遢道士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好像他那个破包袱里,装着另一个世界。

去镇上的路上,我憋了一肚子问题,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倒是陈远山先开了口:"小子,手上那红绳,还戴着呢?"

"戴着。"我抬起手腕,"洗澡都没摘。"

"嗯,戴着好。"他点点头,"你姨手艺不错,这绳子是拿香火供过的,能护着你。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东西,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陈远山看了我一眼,眼神很认真,"你这灵觉是天生的,关不掉,也扔不掉。往后日子还长,难免还会碰到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我后背一凉:"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陈远山笑了,"碰到了,就面对。怕归怕,但别躲。人这一辈子,该你经历的事,躲不过去。"

他说得轻松,但我听得心里沉甸甸的。

"道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能不能教我点本事?就像你取梁上之物那种......"

陈远山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想学?"他问。

"想。"我点头。

"为什么想学?"

我愣住了。为什么?因为觉得酷?因为想自保?还是因为......不想再像那天晚上一样,只能躲在被窝里发抖?

"我......我不想再那么害怕了。"我听见自己说。

陈远山看了我很久,然后摇摇头。

"我不能教你。"他说。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是不想教,是不能教。"陈远山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不紧不慢,"我这一门,收徒有规矩。你我有缘,但师徒无缘。强求不得。"

我跟着他,没说话,但心里空落落的。

"不过,"陈远山话锋一转,"虽然不能收你为徒,但送你个小玩意儿,还是可以的。"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枚铜钱。圆形的方孔钱,黑乎乎的,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的字都模糊了,但能摸出凹凸的纹路。

"拿着。"他说,"贴身收着,别弄丢了。"

我接过铜钱。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带着陈远山怀里的体温。

"这铜钱......有什么用?"我问。

"没什么大用。"陈远山说,"就是枚老铜钱,我随身戴了有些年头了。你留着,当个念想。要是哪天......真碰到什么棘手的事,握紧它,也许能帮你定定神。"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握着那枚铜钱,心里突然踏实了不少。

"谢谢道长。"我把铜钱小心地揣进裤兜最深的那个口袋。

陈远山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在镇上,他真就买了点普通东西:一包针线,几贴膏药,还有两双袜子。付钱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零钱,数了半天才凑够。

我看着他数钱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能一眼看破"绝户镇"、能轻描淡写取出梁上之物的高人,其实也就是个......普通人。

会饿,会没钱,袜子破了要补,腰酸了要贴膏药。

但这个发现,不仅没让我觉得他"不过如此",反而让我觉得他更......真实,更可亲。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道长,你接下来去哪儿?"

"往南走。"他说,"听说南边有个山里有些古药材,想去看看。"

"那......以后还会来我们这儿吗?"

"看缘分。"陈远山笑了笑,"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陈远山说第二天一早就走。我妈特意做了顿丰盛的晚饭,有鱼有肉。陈远山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吃完很认真地跟我妈道谢,说手艺真好。

吃完饭,他拿出那包针线,就着煤油灯,开始补他那件道袍的破洞。针脚居然很细密,补得平平整整的。

我看得目瞪口呆。

"道长,你还会这个?"

"云游的人,什么不得会点?"陈远山头也不抬,"衣服破了要补,鞋破了要纳,肚子饿了要会找吃的。不然早饿死冻死在路上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听得若有所思。

第二天天没亮,陈远山就走了。

他没叫醒我们,自己收拾好东西,轻轻带上门。等我妈起来做早饭时,才发现杂物间的地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连用过的被单都叠好了放在一边。

桌上放着个小布包,里面是二十块钱,还有张字条,上面用毛笔写了三个字:

"住宿费。"

我妈拿着那二十块钱,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道长......"她喃喃道,"真是......"

我爸也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陈远山帮了这么大忙,救了东平家,却只收了一顿包子当报酬。临走还留下"住宿费",生怕欠了人情。

这样的人,太少见了。

我把那枚铜钱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心里。

时间过得很快。

东平叔一家搬走后,村里的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码头又热闹起来,女人们又开始大声说笑,孩子们又开始满村疯跑。阿成的事,郑伍的事,陈道长的事,渐渐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起来还是啧啧称奇,但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恐惧。

我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上学睡觉,放学敲诈低年级,抄同桌作业,跟同学打架。手腕上的红绳一直戴着,但再也没烫过。那个关于房梁的噩梦,也慢慢不做了。

只有那枚铜钱,我一直贴身收着。用根红绳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有时候写作业写累了,我会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总能让我想起那个邋遢道士,想起他说"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时的样子。

日子像村边那条小河,平静地流着。

高三那年,班里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每个人桌上都堆着山高的复习资料,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

填报志愿那天,我拿着志愿表,胸中豪情万丈。

是时候了!陈三!离开这个小渔村,奔向远方,奔向大城市,奔向星辰大海!

我大笔一挥,在第一志愿栏填了个千里之外、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大学。专业?随便选了个"电子信息工程",听起来就很高科技,很未来。

第二志愿、第三志愿......统统填得老远,天南海北,哪儿远填哪儿。主打一个"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

填完表,我看着那些遥远的地名,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拖着行李箱,站在陌生城市街头,阳光洒在脸上,未来一片光明。

"三儿,填好了?"同桌凑过来看,"嚯,够远的啊。能考上吗?"

"废话!"我挺起胸膛,"最近我模拟考分数涨了三十多分呢!"

虽然是从三百分涨到三百三,但也是涨嘛。

"那你加油。"同桌拍拍我肩膀,眼神里写着"祝你好运"。

我把志愿表交上去,回家宣布了这个重大决定。

我爸看了我填的学校,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行,有志向。好好考。"

我妈倒是有点舍不得:"那么远啊......一年能回来几次?"

"妈,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大手一挥,感觉自己特帅。

然后,高考来了。

那三天,我坐在考场里,看着卷子上的题目,感觉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数学最后三道大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英语阅读理解,我读出了文言文的感觉。语文作文......算了,不提也罢。

考完最后一门,我走出考场,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敢查。是我爸用家里那台老电脑查的。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多少分?"我妈小声问。

我爸没说话。

"到底多少?"我妈急了。

我爸报了个数字。

客厅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最后,是我妈先开口,声音很平静:"没事,三儿,咱再想想办法。"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认真思考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比如继承我爸的"海蟑螂养殖大业",或者去码头帮人搬鱼。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几天,家里气氛微妙。我爸不"规划人生"了,改"规划我的未来"。我妈做饭老走神,有次差点把糖当盐放。

直到某个晚上,我爸接了个电话。打电话的是我表舅,在江南做生意,听说混得不错。

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挂了电话,我爸走进我屋,表情复杂。

"三儿,"他说,"你表舅说,江南那边有个专科学校,他能托托关系......你去不去?"

我从床上坐起来。

专科?江苏?托关系?

"去!"我斩钉截铁。

有时候,人生的转折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于是,在同学们纷纷晒出录取通知书、准备奔赴天南海北的时候,我在准备去江南的行李。

我妈一边帮我收拾,一边念叨:"江南也好,离海近,气候跟咱们这儿差不多。你表舅在那儿,好歹有个照应......"

我爸蹲在行李箱旁边,帮我塞进去一包家乡的鱼干:"带着,想家的时候吃。"

我看着他们忙活,心里那点"壮志未酬"的失落,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踏实。

也好。江南就江南。专科就专科。托关系就托关系。

至少......有学上了。

出发前那天,我最后一次收拾行李。衣服、日常用品、那包鱼干,还有几本我觉得可能会看的书(虽然最后大概率不会看)。

最后,我从抽屉里翻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玻璃弹珠、洋画片,还有那枚用红绳串着的铜钱。

铜钱还是老样子,黑乎乎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我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

冰凉的,沉甸甸的。

我想起陈远山把它递给我时的样子,想起他说"留着当个念想"。

这么多年,这枚铜钱一直跟着我。虽然再也没烫过,没发过光,没显过任何神通,但就是......让人安心。

我把它重新戴回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贴肉戴着。

"走了啊。"我对空荡荡的房间说。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在家人的目送下,上了去城里的班车。先到城里,再转火车去江南。

车开动时,我从车窗回头看。我爸我妈还站在村口,朝我挥手。晨光给他们镀了层金边,看着有点不真实。

车越开越远,村子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我靠回椅背上,闭上眼。

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满。空的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满的是......说不清,可能是对过去的留恋,也可能是对未知的期待。

摸了摸胸口的铜钱,冰凉,踏实。

行吧,陈三。?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大专就大专,江南就江南。好歹是出去见世面了。

至于那个趴在梁上笑的东西,那个邋遢道士,那些夏天里的惊悚和奇遇......

就当是一场梦。虽然梦里有人死了,有人发财了,有人得癌了,还有人......高考考砸了。

但梦醒了,日子还得过。

而且谁知道呢?也许在江南,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这场梦的续集,会以另一种方式,悄悄开场。

车窗外,风景飞驰而过。

我摸了摸胸口的铜钱,睡着了。

嘴角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