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余波与无声的重量
校园篇 第五章.余波与无声的重量
406宿舍的门,是那天晚上被宿管大爷用备用钥匙从外面打开的。
在那之前,我们四个像是被钉在了各自的床上,谁也没动。走廊里混乱的脚步声、嘶喊声、哭泣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嗡嗡地传进来,模糊而不真实。只有胸口那枚铜钱,持续不断的冰凉触感,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门开的时候,走廊刺眼的白光涌进来,宿管大爷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一头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
"都穿上衣服,出来。"他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我们机械地套上外套,穿上鞋,跟着他走出宿舍。走廊里站满了人,几乎整层楼的男生都出来了,挤在各自宿舍门口,伸着脖子往楼梯口看。所有人的脸在灯光下都显得苍白,眼神里有惊恐,有茫然,也有一种病态的好奇。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喊。
"回自己屋!都回自己屋!"几个老师模样的人从楼梯冲上来,挥舞着手臂驱赶人群,"别看了!回去!"
宿管大爷领着我们,没往下走,而是上了五楼。506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同样站着几个老师,还有两个穿着警服的人。空气里那股熟悉的甜腥腐朽味还没散尽,混杂着一股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我们被带进506,问话开始了。和我们一起被问的,还有506另外几个室友,他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惊魂未定。
问得很细,但主要是针对和张明熟悉的人。我们四个因为常和张明一起吃饭、打游戏,被问得比较多。什么时候认识张明的,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精神状态怎么样。我们四个轮流说,王硕说得最多,声音一直有点抖。李猴和赵大个说得磕磕绊绊。我的话最少,只说张明最近看着很累,精神不好,劝过他不听。
穿警服的人一边记录,一边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问到最后,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合上本子,看着我们,语气很温和:"同学,你们也别太有压力。现场勘查和初步了解,倾向是长期熬夜、精神压力大导致的......一时想不开。你们是他朋友,能提供这些情况,很感谢。"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晚的事,对你们冲击肯定很大。学校会有心理老师跟进,需要的话可以联系。这几天......尽量别一个人待着,多跟同学在一起。"
我们点点头。
从506出来,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楼下那片区域被黄色的警戒带围了起来,有几个人在拍照,测量。我们被要求直接从另一侧的楼梯下楼,不许靠近。
回到406,关上门。走廊里的人群已经被驱散了,但那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气氛,依然黏在空气里。
没有人说话。
王硕脱了外套,没上床,就那么瘫在椅子上,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眼神发直。李猴爬上床,面朝墙壁躺着,一动不动。赵大个坐在自己床边,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我坐在自己桌前,手心里全是冷汗。胸口的铜钱,那股凉意比刚才淡了一些,但依然存在,像一块化不开的冰,贴着心口。
窗外,应急灯的光从楼下打上来,在窗帘上投出晃动的、不规则的光影。偶尔还能听到楼下压低的说话声,和车辆驶过的声音。
这一夜,没人睡得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但很快就被走廊里重新响起的脚步声和人声吵醒了。一看手机,才六点多。
我们起床,洗漱,动作都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去食堂的路上,碰到的人都在低声议论,眼神躲闪,看到我们406的,目光会多停留几秒,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听说是抑郁症......"
"打游戏打疯了吧?"
"谁知道呢,反正那层楼邪乎......"
"406就在正下面吧?我的天......"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们低着头,匆匆打了早饭,找了个角落坐下。王硕扒拉了两口粥,就放下了勺子。
"吃不下去。"他说,声音干涩。
"多少吃点,"李猴推了推眼镜,他自己盘子里的东西也没动多少,"上午可能还有事。"
果然,刚吃完,班长的电话就打来了,说辅导员李静让所有男生,特别是我们406和506的,上午下课后去她办公室。
第一节课是《机械原理》。教室里气氛诡异。平时吵吵闹闹的男生们,今天都异常安静。老师讲课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底下没几个人在听。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在昨晚那声闷响上。
课间,林薇薇发来一条QQ消息,很简短:"陈三,听说你们那栋楼出事了......你们都没事吧?"
我回了一个"嗯,我们没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女生这边传得很乱,说得好吓人。你们自己小心点。张明他......唉。"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沉。回了句"知道了,谢谢"。
下课铃一响,我们就被班长领着去了辅导员办公室。李静今天没穿那件显眼的T恤,换了件深色的衬衫,脸色很严肃,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办公室里除了她,还有系里另外一个领导,以及昨晚问过话的那位老警察。
这次主要是通报情况,安抚情绪。核心意思和昨晚差不多:排除他杀,倾向自杀,原因可能与长期沉迷网络游戏、作息紊乱、精神抑郁有关。学校会加强心理疏导和宿舍管理,也请同学们不信谣、不传谣,有心理困扰及时求助。
李静最后单独把我们406四个留下。等别人都走了,办公室门关上,她看着我们,那双平时很厉害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们宿舍就在正下面,"她开口,声音不高,"昨晚受惊最重。特别是你,王硕,你跟张明最熟。"
王硕低着头,没吭声。
"这件事,谁都不愿意发生,"李静叹了口气,"但现在发生了,就得面对。学校有心理咨询,你们需要,随时可以去,不丢人。另外,"她顿了顿,"506暂时封了,他们宿舍另外几个人会安排到其他空寝室。你们406......还住得惯吗?"
我们互相看了看。住得惯吗?昨晚之前,或许还能说"习惯"了。现在呢?
"还......还行。"王硕说。
"那就行。"李静点点头,"这段时间,互相多照应着点。晚上别熬夜,早点睡。有什么不对劲的,或者心里过不去的,第一时间找我。我电话你们都有。"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中午。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着,但照不进心里。胸口那枚铜钱,凉意清晰而恒定,像一枚埋在皮肤下的冰粒,时刻提醒着某种不祥的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以一种扭曲的"正常"节奏过着。
上课,下课,吃饭,回宿舍。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506的门上贴了封条,鲜黄色的,很刺眼。每次一旦经过,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楼里的气氛始终绷着,晚上熄灯后格外安静,但那种安静里,又似乎总藏着些别的、细细碎碎的动静--是水管响,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没人说得清,但很多人开始睡不好,做噩梦。
406宿舍里,王硕彻底蔫了。不张罗打游戏,不张罗找林薇薇她们玩,大部分时间就瘫在椅子上发呆,或者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他再也没往空床板上放过糖。有一次李猴提起"辫子哥",王硕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那两张空床板,似乎也变得更"空"了。以前还能感觉到那里有个安静的"存在",现在,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空洞。偶尔深夜,我似乎还能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但仔细去听,又什么都没有。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胸口的铜钱,凉意成了我最熟悉的感觉。它不像以前那样波动,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稳定的低温,像一件长在身上的冰制护身符。但有时,在楼道的某些角落,或者靠近某扇门,那凉意会毫无征兆地加深一层,像把手伸进了更冷的水里。整栋楼,尤其是四楼和五楼,空气里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难以驱散的压抑感,像梅雨季节返潮的墙壁,摸上去总是湿冷黏腻。
林薇薇偶尔会发消息来,问我们怎么样,说说她们那边听到的传言。有说张明是被游戏里的鬼带走的,有说老宿舍楼风水不好专克男生,越传越邪乎。她说女生宿舍那边也人心惶惶,晚上上厕所都要结伴。
"陈三,"有一次她忽然在QQ上问,"你信这些吗?我总觉得......张明走之前,就不太对劲。不像是普通的抑郁。"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信?还是不信?最后只回了句:"人都走了,别想太多了。"
但我自己却忍不住想。想张明最后那个空洞的眼神,想他说的"快了",想跳楼瞬间铜钱那刺入骨髓的冰寒。事情绝不像警察说的那么简单。可我能怎么办?去找谁?说我感觉楼里有脏东西?说我有个铜钱时刻发凉?
我只能更频繁地、近乎神经质地摸着胸口那枚铜钱,靠着那一点恒定不变的冰凉,来确认自己还在"正常"的世界里。同时,心里对那个邋遢道士的想念和期盼,一天比一天强烈。陈远山。如果他在,一定能看出怎么回事,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可他在哪儿?云游四方,无影无踪。缘分?缘分到底是什么?是等着他哪天突然出现在煎饼摊前,还是像现在这样,在日渐沉重的压抑和无助里,漫无目的地等?
张明头七那天,是个阴天。从早上开始,天空就灰蒙蒙的,压得很低。楼里的气氛格外沉闷,连最爱吵闹的一楼那几个宿舍,今天也安静得出奇。
晚上,不知从哪儿飘来烧纸钱的味道,很淡,混在夜风里,忽有忽无。走廊的声控灯好像更不灵了,有时跺脚都不亮,长长的走廊黑一段、亮一段,像怪兽残缺的牙齿。
406宿舍里,我们很早就躺下了,但都没睡。黑暗中,只有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快十二点的时候,胸口那枚铜钱,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更加冰冷!
我猛地一颤,整个人瞬间绷紧。那不是温度的变化,更像是......某种"浓度"或"存在感"的骤然加深。与此同时,我清晰地听到,从天花板--从正上方506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
咚......
只响了一下,就没了。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声响。
死寂。
但那深沉的、加重的冰凉并未消退,反而像有实质的寒气,透过铜钱往皮肤里渗。
几秒钟后,又是一声。
咚......
然后,停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就在我以为不会再有什么的时候,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指甲刮过硬物的声音,吱--嘎--,从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传来,很短促,只一下。
随即,一切声响彻底消失。
胸口的冰凉,也缓缓回落,恢复到之前那种恒定的、但绝不容忽视的低温。
我躺在黑暗里,浑身被冷汗浸透,手脚冰凉。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片黑暗,仿佛能透过水泥楼板,看到上面那个被封存的、此刻或许并不完全空荡的房间。
王硕的床上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李猴那边,我听到他翻了个身,被子摩擦的声音很急。赵大个的呼吸也变得粗重。
原来,他们都醒着。
也都听到了。
没人说话。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我们就在这种心照不宣的、冰冷的恐惧中,睁着眼睛,等待着天亮。
头七过了,楼里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减轻了那么一点点。但406宿舍,和住在里面的我们,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一种更深沉的无助,和一种对"正常"生活的遥远怀念,笼罩着这里。而我对那个邋遢道士、对那个煎饼摊的期待,在日复一日的沉闷和胸口挥之不去的冰凉中,发酵得越来越浓。
缘,到底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