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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煎饼摊前的“缘”

校园篇 第六章.煎饼摊前的"缘"

头七过后,日子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黏糊糊地往前拖。

406宿舍的气氛还是沉。王硕依旧蔫着,话少了很多。李猴打游戏的时间明显少了,更多时候是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赵大个训练回来,就坐在床上翻那本快被翻烂的武侠小说,翻来覆去看同一页。

我胸口那枚铜钱,一直保持着那种恒定的、不容忽视的冰凉。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像多了一个永远维持在低温的器官。有时夜里醒来,第一个感觉不是困,而是心口那片挥之不去的凉意,像在时刻提醒我,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张明的离去而真正消失。

楼里的传言渐渐变了风向。从最初的惊恐、猎奇,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黏稠的东西。有人说半夜听到五楼有叹气声,有人说晾在走廊的衣服莫名湿了一片,还有人说走过四楼五楼之间的楼梯时,总觉得后颈发凉。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让老宿舍楼在秋日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更加阴郁破败。

辅导员李静又找我们谈过一次话,问我们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做噩梦,需不需要换宿舍。我们四个互相看了看,最后都摇头。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种诡异的惯性,或者是对未知新环境的不确定--万一新宿舍也有别的"东西"呢?至少这个辫子哥,以前是安静的。

提到辫子哥,王硕有天晚上突然说:"你们说......辫子哥是不是被吓跑了?"

我们都没接话。但心里大概都有类似的猜测。不然怎么解释它突然就不"吃糖"了,不出现了?像只敏锐的猫,察觉到更大的危险逼近,提前躲了起来。

那更大的危险是什么?是带走张明的那个"东西"吗?它还在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能沉在心底,和胸口的冰凉一起,成为日常背景的一部分。

林薇薇偶尔还是会发消息来。她没再提张明的事,只是问我们专业课难不难,食堂新开的窗口味道怎么样,像在小心翼翼地绕开某个深坑,却又忍不住靠近坑边张望。有次她说,她们宿舍有人去校外的庙里求了平安符,问她要不要,她给我们也求了几个。

"不用了,谢谢。"我回她。

"哦,好。"她回得很快,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那你们自己多注意。总觉得......那栋楼不太平。"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想,何止不太平。

时间走到十月底,天彻底凉了下来。早晚要穿外套,风吹在脸上有了明显的寒意。校园里的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

那天是周五,下午只有两节无关紧要的选修课。老师在上面念PPT,底下一片昏昏欲睡。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胸口铜钱的凉意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一些,像在应和窗外渐起的冷风。

下课铃响,随着人流挤出教学楼。王硕说要去市区买点东西,问我们去不去。李猴和赵大个都摇头,说累了,想回去睡觉。我也没心情,说想随便走走。

一个人沿着校园小路瞎逛。路过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球,吆喝声在冷风里显得有点单薄。路过图书馆,玻璃门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路过小超市,门口蹲着几个抽烟的学生,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校门口。

天色将晚未晚,正是最暧昧的时分。路灯还没亮,但街边的店铺已经开了灯,各种招牌的光混在一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片朦胧的光雾。空气里有炒菜、油炸、还有某种甜腻糕点的混合气味,属于小城夜晚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喧嚣开始升腾。

我没什么目的地走着,脚像有自己的记忆,带着我拐进了小吃街。

就是在这时,我看到了他。

在"老陈煎饼"那个油腻腻的蓝色棚子前,蹲着个人。

一身灰扑扑的、肘部磨得发亮的旧道袍,头发用根看不出本色的布条随便扎着,几缕花白的头发散在额前。他背对着我,正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铁板上滋滋作响、冒着热气的煎饼,喉结很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摸口袋。

先是摸道袍外面那两个浅口袋,掏了掏,空的。又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看不出原色的手帕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卷了边的零钱。他低着头,就着棚子下昏黄的灯光,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很认真。

数完了,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煎饼的价格牌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点零钱,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无奈,肩膀都垮下去一点。他把零钱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拍了拍,站起身,看样子是准备走了。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我脱口而出:"老板,一个煎饼,加俩蛋俩肠,多放辣酱。"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小吃街上,足够清晰。

那身影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

是陈远山。

胡子比上次见好像长了点,乱糟糟的。脸还是那么瘦,颧骨凸着,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在暮色和灯光里,像两颗被溪水冲过无数遍的黑石子,沉静,锐利,好像能一下子看到人心里去。

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那口不算白但很齐的牙。

"小子,"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但带着笑意,"是你啊。"

煎饼摊老板麻利地开始摊饼,面糊倒在滚烫的铁板上,刺啦一声响,热气混着香气涌出来。陈远山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煎饼很快好了,老板用油纸包好递过来。我接过,付了钱,然后把煎饼递给陈远山。

他没客气,接过去,张嘴就是一大口,烫得他直吸气,但还是迫不及待地嚼着,眼睛满足地眯起来。三下五除二,一个煎饼就下去大半。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有点狼吞虎咽,但又不显粗鲁,反而有种奇特的专注。

吃完最后一口,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辣酱,用袖子随便抹了抹嘴,这才看向我,上下打量一番。

"长个了,"他点点头,"就是脸色不好,眼下发青,没睡好?"

我没接这话,直接问:"道长,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陈远山说得理所当然,他左右看看,指了指路边花坛的水泥边沿,"坐下说。"

我们在花坛边坐下。背后是嘈杂的小吃街,面前是车来车往的马路,灰尘和尾气的味道混在空气里。这实在不像什么高人论道的地方。

"这地方......"陈远山吸了吸鼻子,眼睛望向我们学校的方向,目光似乎能穿透那些建筑,"味儿不太对。"

我心里一紧:"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陈远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像是......沾了不干净东西的地方,散出来的阴晦气。你们学校,最近不太平吧?出过事?"

岂止不太平。我深吸一口气,从辫子哥的消失,到张明越来越怪的样子,再到那天晚上的闷响,头七夜天花板的动静,以及胸口这枚再也没暖和过的铜钱,一五一十,尽量简洁地说了。说到张明跳楼时,我顿了顿,看向陈远山。

他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轻轻"嗯"一声。等我全部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依旧望着学校那边,眼神很深。

"辫子鬼......"他缓缓开口,"那是个老住户了,魂淡,没什么害人心,就是念旧,舍不得走。它突然不露面,不是走了,是藏了。"

"藏什么?"

"藏凶。"陈远山看我一眼,眼神变得锐利了些,"它感觉到了有更凶、更厉的东西在附近晃荡,本能就缩起来了。这东西,欺软怕硬,也怕比它更凶的。"

"那张明......"

"那孩子,是自己先把门敞开了,又撞上了夜路的鬼。"陈远山打断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寒意,"长期熬夜,精气神耗得跟纸一样薄,阳气弱得像风里的蜡烛。人到了这份上,身上的'火'就压不住阴晦,也最容易吸引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夜色中网吧招牌闪烁的方向:"特别是......那些地方,夜越深,阴气越重,游荡的、没着落的脏东西越多。他天天往那种地方钻,身子又虚,就像黑夜里的灯笼,格外显眼。撞上个心思不正、想找'替身'的,一点都不奇怪。"

"找替身?"我心跳快了一拍。

"嗯,"陈远山点头,"有些横死、或者心有极大不甘的,入不了轮回,就得在阳世苦挨。它们想解脱,有个笨法子--找个阳气弱、时运低的活人,缠上他,慢慢磨,把他的生气磨掉,把他的念头往绝路上引,最后让他以同样的方式死掉。这样,那东西就能顶了他的'缺',暂时得个解脱,或者有机会去它该去的地方。而被顶替的那个,就成了新的游魂,周而复始。"

我听得手心发凉。网吧,通宵,张明日渐灰败的脸色,空洞的眼神,嘴里念叨的"快了"、"别跟着我了"......

"那......那个找替身的,现在在哪儿?张明死了,它是不是......已经走了?"我急忙问。

"一般来说,成了,它就走了。"陈远山说着,却又微微皱眉,"但你们那栋楼里的味道......不太对劲。不像是事情了结、干干净净的样子。反而像......"

他也看向学校,眼睛微微眯起,像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什么:"反而像,事情虽然了了,但那地方被'沾'过,留下了印记。"

"什么意思?"我也站起来。

"意思就是,你们那栋老楼。就是......."陈远山转过头看我,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浓的夜色和路灯下,有点模糊,"不过别怕。今晚我正好没事,肚子也饱了。走,带我去你们那栋楼转转。"

"现在?"我愣了一下。

"就现在。"陈远山已经迈开步子,朝学校方向走去,那身破道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有些东西,白天看不真切,就得晚上瞧。正好也看看,那找替身的鬼东西,走干净了没有,有没有留下什么尾巴。"

我赶紧跟上。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着,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一丝缝隙的急切。缘,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