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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新“业务”与老公寓的委托

天是真冷了。

早上从被窝里爬出来都得做半天思想斗争,窗户玻璃上结着白蒙蒙的霜花,哈口气能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校园里那些还倔强挂在枝头的叶子,也在一场夜雨后掉得七七八八,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看着就萧瑟。

吴晓燕那箱苹果,在406宿舍顽强地存活了一个多星期,终于被我们四个消耗殆尽。最后几个有点蔫吧了,但削了皮,芯子还是甜的。王硕一边啃着最后半个苹果,一边感慨:“陈大师,下回再接再厉,看看能不能搞箱橙子,听说维生素C多,防感冒。”

“你想得美。”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手指上还留着点清甜的汁液。吴晓燕的手指后来没再疼,青紫色也慢慢褪了,她妈妈寄来的那箱苹果算是“尾款”。林薇薇说,晓燕现在对那晚的事讳莫如深,连带她们宿舍另外几个参与过的女生,也绝口不再提“笔仙”俩字,算是长了记性。

我的“小名声”,像水面的涟漪,荡开一圈后,似乎就慢慢平静下来,沉到了水底。孙鹏的桌子、吴晓燕的手指,这些事在熟人小圈子里传过一阵,但也就那么一阵。大学里新鲜事多,谁有工夫老惦记这些。日子又重新回到了上课、吃饭、睡觉、偶尔为快要到来的期末考试发愁的轨道上。

那本笔记本,我还是常翻,但更多是成了种习惯,像睡前翻两页闲书。里面那些“多看多闻”、“分清真假”的话,看得多了,好像真能咂摸出点味道,但也仅止于咂摸。胸口的铜钱不在了,但有时夜里静下来,指尖抚过那片皮肤,还是会隐约想起那种冰凉的、带着提醒意味的触感。

天气越冷,老宿舍楼里那股特有的、混合着灰尘、旧木头和隐约潮气的味道,好像也更明显了些。406墙角那三张黄符和压着的铜钱依旧,宿舍是比之前安稳,但整栋楼的那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陈旧感,并没有因为冬天到来而减轻。偶尔深夜,楼上(或者其他方向)还是会传来一些细碎的、难以分辨的响动,不知是管道,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王硕已经彻底放弃每晚给“辫子哥”上供糖果了。“天这么冷,估计鬼也冬眠了。”他这么解释,但我们都清楚,自从张明出事后,那个安静的清朝室友,就再没回来过。那两张空床板,积的灰好像更厚了。

就在我以为这学期大概就这样,在复习和偶尔的瞎琢磨中平淡结束时,事情找上门来了。

是一个周二的下午,刚考完一门无关紧要的选修课,我在图书馆漫无目的地翻着杂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林薇薇。

“陈三,在哪儿?方便说话吗?”

“图书馆。咋了?”

“有件正经事,想当面跟你说。很重要。”她打字很快,“关于我表姐的,她遇到大麻烦了,可能……需要你帮忙看看。很急。”

我盯着“正经事”、“大麻烦”、“需要你帮忙看看”这几个词,心里那点因为天冷和期末临近而生的倦怠感,被一丝隐约的、混杂着紧张和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东西替代了。之前那些都是同学间的小打小闹,这次听起来,不太一样。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说不清,而且……她愿意付钱。”林薇薇紧接着又发来一句,“不是小数目。她说只要能解决,多少钱都好商量。但我得先跟你确认,你……接不接这种‘外面’的活?”

付钱。不是饭卡,不是水果,是钱。

我手指停在冰冷的屏幕上,图书馆暖气不足,指尖有点僵。帮刘浩找U盘是巧合,看孙鹏的桌子是帮忙,处理吴晓燕的笔仙后遗症是出于一点模糊的责任感和对笔记本方法的半信半疑。那些“报酬”是谢意,是心意,但不是“生意”。

可现在,有人明确说要“付钱”,解决“大麻烦”。这性质一下子变了。

我想起陈远山蹲在煎饼摊前摸不出钱的窘迫,想起自己从青峰山回来时口袋里只剩下几个钢镚的狼狈,也想起最近靠着那些“谢礼”才让日子稍微好过一点的踏实感。

钱很重要。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家里不富裕、还总为下顿饭在哪儿发愁的穷学生来说。

但……我能行吗?靠一本语焉不详的破笔记,和几次连蒙带猜的“成功案例”?

“陈三?”林薇薇又发来一个问号。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里,让我清醒了点。“先见面说吧。在哪儿?”

“学校后门那家‘转角咖啡’,你知道吧?现在能过来吗?我表姐就在店里等着。”

“行,半小时后到。”

我合上杂志,收拾书包。走出图书馆时,冷风扑面,我紧了紧不算厚的外套。心里那点紧张感更明显了,但底下,似乎又隐隐烧着一点说不清的、类似“终于来了”的微小火苗。

“转角咖啡”是家小店,门脸不大,藏在后门小巷里,平时客人不多,挺安静。我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暖气混着咖啡和烘焙点心的香味涌过来。

林薇薇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朝我招手。她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看着二十五六岁,穿着件米白色的毛衣,长发披着,脸色很不好,是一种缺乏睡眠的憔悴苍白,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即使店里暖黄的灯光也掩饰不住。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看到我进来,抬起眼,眼神里带着疲惫、焦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陈三,这边。”林薇薇站起来。

我走过去。林薇薇介绍:“这是我表姐,苏晚晴。表姐,这就是陈三。”

苏晚晴勉强笑了笑,笑容很淡,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陈同学,你好,薇薇常提起你。坐吧,想喝点什么?我请。”

“不用了,白水就行。”我在林薇薇旁边坐下,服务生端来一杯温水。

“表姐,你把情况再跟陈三详细说一遍吧。”林薇薇轻轻碰了碰苏晚晴的胳膊。

苏晚晴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很大勇气才敢回忆那些事。她声音不高,语速有点慢,但条理还算清晰:

“我……我在老城区那边租了个房子,是个老公寓,一室一厅。房子是旧,但地段还行,离我上班地方近,关键是……租金特别便宜,比同地段其他房子低了差不多三分之一。我当时刚工作没多久,手头紧,看了房子觉得虽然旧点,但收拾收拾也能住,就签了合同搬进去了。”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手指捏紧了杯子:“头一个月还好,就是觉得房子有点……有点冷,不是没暖气那种冷,是那种……阴阴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凉。我想着是老房子,保暖差,也没太在意。但从上个月开始……就不对了。”

“先是晚上,总是能听到脚步声。”苏晚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楼上的,也不是隔壁的。就是……在我那个小客厅里,很清楚的脚步声,嗒、嗒、嗒……不紧不慢,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有时候停在卧室门口,有时候停在卫生间门口。我刚开始以为是听错了,或者是水管响。可后来,我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就在客厅地板上来回走。我开灯出去看,什么都没有。”

“我跟房东提过,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就住隔壁楼。她一听我说这个,脸色就变了,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房子老,有老鼠,或者我工作压力大听错了。让我别瞎想,还说租金这么便宜,有点小毛病将就一下。”

林薇薇在旁边小声补充:“我表姐是做设计的,经常加班,但她说那声音真不是幻听,好几次把她吓得整晚不敢睡。”

苏晚晴继续道:“如果只是脚步声,我可能……可能也就硬扛了。但后来,东西开始莫名其妙地移位。”

“移位?”

“嗯。”苏晚晴点头,眼里恐惧更甚,“我明明放在茶几上的遥控器,第二天早上发现在沙发缝里。厨房的调味瓶,盖子被拧开了,盐撒了一桌。最吓人的是有一次,我睡前把拖鞋并排放在床边,早上醒来,两只鞋一东一西,隔了老远,鞋头还都朝着卧室门的方向……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穿着我的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我听着,心里慢慢沉下去。这听起来,比之前遇到的都要具体,也更……有“针对性”。

“还有吗?”我问。

苏晚晴咬了咬嘴唇,声音更轻了,几乎像耳语:“有。我……我开始做噩梦。不是普通的噩梦,是连续的,差不多的场景。梦里我总是在那个客厅里,背对着卧室门坐着,然后能感觉到……有‘人’从卧室里慢慢走出来,走到我背后,站住。我看不见它,但能感觉到它就在我背后,很近,盯着我的后颈。我想回头,脖子像被冻住了一样,根本动不了。然后……然后就能感觉到,有冰凉的手指,轻轻碰我的肩膀,或者……撩我的头发。”

她说着,不自觉地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后颈,脸色白得吓人:“每次都是到这里,我就吓醒了,一身冷汗。醒了之后,还能清楚地感觉到梦里被碰过的地方,一片冰凉,要好半天才能暖过来。”

“你试过换房间睡,或者……暂时去别处住吗?”我问。

“试过。上周我实在受不了,去同事家借住了两晚。”苏晚晴苦笑,“那两晚睡得很安稳,什么梦都没有。可我一回到那个公寓,哪怕是大白天,一打开门,那股阴冷的感觉和……被人盯着的感觉立刻又回来了。晚上那些动静,那些噩梦,也照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我不敢再住下去了。可我跟房东提退租,她死活不同意,说合同签了一年,现在退租押金不退,还要我赔违约金。我押一付三的钱已经交了,现在手头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赔她,也暂时找不到更便宜合适的房子搬……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林薇薇握住表姐的手,看向我:“陈三,我表姐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人。她之前胆子挺大的,一个人住也没怕过。可这次……她是真的被吓坏了。而且,她还打听到一点那个房子的风声。”

“什么风声?”

苏晚晴稳了稳情绪,说:“我后来偷偷问过隔壁楼一个住得久的老阿姨。她吞吞吐吐地告诉我,我租的那间公寓,之前也租出去过几次,但每次都住不长,租客很快就搬走了。理由五花八门,有说睡不好的,有说生病的,还有个年轻女孩,住了不到一个月就精神恍惚,被家里人接走了。房东老太太就把租金压得特别低,专租给不知情或者图便宜的外地年轻人。”

“而且,”她补充道,声音发涩,“那老阿姨暗示说,那房子……可能‘不干净’,好像很多年前出过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她不肯细说,只让我赶紧搬,别贪那点便宜。”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窗外的天光更暗了,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

“陈三,”林薇薇看着我,眼神认真,“我知道这事可能有点……超出之前那些小打小闹。但我表姐现在处境真的很难。钱是一方面,主要是她人快被折磨垮了。你看……你能不能,去帮她看看?看看那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怕给个准话,告诉她到底是真有东西,还是心理作用,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暂时镇住,让她好歹能睡个安稳觉?”

苏晚晴也充满期待和恳求地看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笔记本上没有任何关于处理“凶宅”或者“长期闹鬼”的具体方法。陈远山只教了“看”、“闻”、“感”,教了“先稳住自己”,教了“实在不行就跑”。

可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吓得夜不能寐,经济困窘,进退两难。她愿意付钱——这钱对我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她眼里那种近乎绝望的求助。

我想起自己胸口曾经有过的冰凉提醒,想起406墙角那枚暂时稳住一方气息的铜钱。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摇头说“我办不了”,我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夜里想起苏晚晴此刻的眼神。

“我只能说,我去看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镇定一些,“但我不能保证什么。可能看了也看不出名堂,可能看了也没办法解决。而且,这种事……就算真有,处理起来也可能有风险。这些,你们得清楚。”

苏晚晴连连点头,急切地说:“我清楚,我清楚!只要你肯去看看,给我个明白话,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谢谢你!酬劳……你看,一千块钱,行吗?我先给你五百当定金,不管成不成,这钱都是你的。如果能解决,我再付剩下的五百。如果……如果需要更多,我们再商量。”

一千块。对我而言,是一笔巨款。能让我很长一段时间不用为吃饭发愁,甚至能添置点过冬的衣服。

我看向林薇薇,她对我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有鼓励,也有“你自己决定”的尊重。

“定金不用先给。”我吐了口气,“等我真去了,看了,再说。时间……就这周末吧,白天去。你把地址发给我。”

苏晚晴明显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点重担,连声道谢,把公寓地址和她的电话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我。我们又简单聊了几句,约好周六下午两点,在公寓楼下碰头。

走出咖啡馆,天已经黑透了。冷风一吹,我打了个激灵,脑子却异常清醒。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像块小小的烙铁,微微发烫。

林薇薇送她表姐去车站,走前对我说:“陈三,谢谢你肯帮忙。我表姐人很好,就是运气不好……你自己也小心点,感觉不对劲就赶紧撤,别硬来。”

“知道。”

独自往回走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薇发来的:“忘了说,不管成不成,下次我请你吃大餐,比烧烤好那种。”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没回。心里那点忐忑还在,但似乎被一种更沉实的东西压住了。

回到406,王硕正对着电脑屏幕哀嚎,好像游戏里又挂了。看到我,随口问了句:“哪儿野去了?一下午不见人。”

“接了单新业务。”我说,语气尽量平常。

“啥业务?又是哪个女生宿舍闹耗子?”王硕头也不回。

“不是学校里的。外面,一个老公寓,可能……有点邪门。”

王硕猛地转过头,游戏也不顾了,眼睛瞪得老大:“我靠!陈三,你真出息了!业务拓展到校外了?凶宅探险?带我一个!”

“带你个头,去添乱吗?”我脱了外套,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这次,我看得格外认真。那些关于“望气”、“闻味”、“感念”、“安神”、“清静”的段落,被我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那些潦草的字迹里,抠出哪怕一点点能用于“实战”的启示。

窗外,是城市冬夜璀璨而冰冷的灯火。远处不知哪栋高楼的光,映在我桌上,泛着幽幽的蓝。

我的大专“课外实践”,好像猝不及防地,就要迎来一场真正的、校外的、带薪的“期中考试”了。

而试卷,是一间租金低廉、脚步声回荡、物品自行移位、住客夜夜噩梦的老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