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公寓一夜(下)与指尖血
“砰!”
那声闷响不大,但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林薇薇的身体撞上墙后,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就那么僵着,额头抵着墙,一动不动。一缕暗红色的血,顺着她额角苍白皮肤缓缓淌下来,在她茫然的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痕迹。
“薇薇!”我喉咙发紧,冲上去想拉她。
就在我手指快要碰到她肩膀的刹那,她猛地转过身。
动作快得不正常,像扯线的木偶。
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痛楚的表情,只有那种空洞的、冰冷的漠然。她的眼睛,漆黑得没有一点光,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那个诡异的弧度更明显了。
“不……”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心脏狂跳。这不是林薇薇!
她没说话,只是朝我逼近一步。脚步拖沓,沉重,完全不是她平时轻盈的样子。屋子里那股甜腻陈腐的气味,此刻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而且似乎正以她为中心散发出来。
我后背撞到了沙发边缘。大脑一片混乱。笔记本上没有任何关于“人突然变成这样该怎么办”的指导!陈远山只说过“碰到东西别怕”、“自己别乱”,可现在是林薇薇!一个大活人!
她还在逼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她抬起手,那只总是拿着书、打字、递给我东西的手,此刻五指微微张开,关节僵硬,朝着我的方向。
“林薇薇!醒醒!”我提高声音,试图喊醒她,“看着我!是我,陈三!”
她毫无反应。那漆黑的眼睛里,映出我惊恐的脸,却没有任何属于“她”的波动。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像老旧风箱漏气般的“嗬……”声,然后那只抬起的手,猛地朝我抓来!
不是扑,是抓,五指成爪,带着一股阴冷的劲风!
我本能地往旁边一滚,狼狈地摔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她的手擦着我的羽绒服袖子划过,布料发出“嗤啦”一声清晰的撕裂声!
我低头一看,左臂羽绒服的袖子,从肩膀到肘部,被划开了三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白色的羽绒“噗”地一下冒了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飘飘悠悠。
“我靠!我的美特斯邦威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心疼得直抽抽。这羽绒服是我妈去年冬天咬牙给我买的,打折下来还要三百多,是我最拿得出手的一件外套!平时穿都小心翼翼的,现在居然被“鬼”给划烂了?!
这荒谬的愤怒瞬间冲淡了一些恐惧。
林薇薇(或者说,控制她的那个东西)动作有些迟滞地转过身,再次面向我。额头的血滴在地砖上,晕开一小团暗色。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流血,只是执着地、带着一种非人的恶意,再次向我走来。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卧室门依旧紧闭,苏晚晴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整个客厅像一个密闭的囚笼,只有我和眼前这个陌生的、危险的“林薇薇”。
怎么办?跑?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不行!
硬拼?我拿什么拼?她刚才那一下,力气大得吓人!还废了我一件羽绒服!
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闪过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一句话:“真碰上东西了(希望你别碰上),别怕,越怕它越来劲。它凶,你就在心里比它更凶地骂(别出声)……”
在心里骂?有用吗?现在控制她身体的,是那个墙上的污迹?是这间房子的“东西”?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我看着步步逼近、眼神空洞的林薇薇,压下心头的恐惧和对羽绒服的心疼,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那股笼罩着她的、甜腻阴冷的气息上。我在心里,用我能想到最凶、最脏、最狠的话,朝着那股气息,无声地、狠狠地“骂”过去!
同时,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很疼,一股腥甜瞬间弥漫口腔。我想起吴晓燕那事,朱砂酒刺血。人血,特别是舌尖血,在老家似乎也有说法……我不知道对不对,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自己身上带点“阳气”的东西了。
林薇薇已经走到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那只手再次抬起,朝着我的脖子抓来。
就是现在!
我猛地向前一扑,不是躲,而是迎着她!在她冰冷僵硬的手指即将碰到我脖子的瞬间,我侧头,将嘴里那口带着血腥气的唾沫,混合着刚才心里那股豁出去的凶悍意念(以及对我羽绒服的深切哀悼),“呸”的一声,狠狠啐在了她——不,是啐向了她身后那片空气,那股阴冷气息最浓的地方!
我没有直接啐她脸上,潜意识里觉得那可能会伤到林薇薇本身。
混着血丝的唾沫星子,在惨白灯光下划出几道细微的痕迹,溅落在她肩头附近的空气和墙壁上。
“滋——!”
一声极其轻微、但清晰可闻的,仿佛冷水滴进热油锅的声音响起!
林薇薇抓向我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距离我的喉咙只有几厘米。
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迸发出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脸上那种空洞漠然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嘴角诡异的弧度扭曲、抽搐,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猛地翻涌起剧烈的痛苦和……一丝极其短暂的、属于林薇薇自己的惊惶!
“呃……啊……”一声压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吟,从她嘴里发出。声音很哑,很陌生,但不再是那种漏气声。
她抬着的手软软垂下,另一只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掐进太阳穴附近的皮肤里,身体弓起,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薇薇!”我想扶她,又不敢碰。
“走……开……”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破碎,但能听出是她的音色了!她拼命摇头,额头的伤口因为动作裂开,血流得更多了,“它……它在里面……好冷……好吵……”
她说的“它”,显然是指那个侵入她身体的东西。我的血唾似乎起了作用,干扰了那东西对她的控制,但没能把它赶出去,反而让林薇薇自己的意识被困在里面,同时承受着双倍的痛苦!
“看着我,林薇薇!”我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向我。她的皮肤冰凉刺骨。“听着!这是你的身体!你得把它赶出去!想让你觉得温暖的东西!想让你安心的人!事!地方!”
我语无伦次地喊着,把笔记本上“意守”、“存想”那些零碎概念和眼前情况胡乱结合。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做,只能赌,赌她对“生”的眷恋,能对抗那种阴冷的“死”意。
林薇薇眼睛里的漆黑和痛苦剧烈翻腾,像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厮杀。她看着我,眼神时而空洞,时而闪过剧烈的挣扎和恐惧。
“陈……三……”她艰难地吐出我的名字,手指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冷……学校……烧烤……后门……”
她在努力想!想那些温暖的、属于“林薇薇”的记忆!
“对!后门烧烤!孜然味!王硕抢你的肉筋!”我赶紧接上,试图用具体的细节加强那些记忆的印象,“还有橘子!周雨给的橘子,很甜!”
“甜……”她眼神恍惚了一下,抓住我胳膊的手松了一点点,身体的颤抖似乎也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但下一秒,她眼底的黑气骤然反扑!她脸上再次浮现那种冰冷的漠然,抓住我胳膊的手猛地收紧,力气大得吓人,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
“不够……恨……你们……都……”她喉咙里又开始发出那种漏气般的杂音,嘴角重新咧开。
我心一横,另一只自由的手猛地伸向她额头的伤口——那里还在流血。我用指尖蘸了一点她温热的血,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向自己的眉心,又快速地在自己的左手手心,用血胡乱画了个圈——我记得陈远山那晚在406,用手指(可能是他自己的血)在黄符上画过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只是凭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直觉。我的血或许有点用,那她的血呢?在她自己的身体上,会不会更能唤醒她自己的“生气”?
做完这个毫无章法的动作,我再次集中全部精神,不是“骂”,而是“想”。想第一次在火锅店见她,她笑着问我是不是骑鲨鱼上学;想她因为担心张明来找我们时焦急的眼神;想烧烤摊暖黄的灯光下,她说“以后还能找你吗”时亮晶晶的眼睛;想她递给我苹果时指尖的温度……
我想着这些属于“林薇薇”的、鲜活的、温暖的片段,用尽全力去想,仿佛要通过目光,把这些“想”的力量灌注到她身体里。
“林薇薇!”我几乎是用吼的,“回来!”
她浑身猛地一震!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了。浓重的黑气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原本的瞳色,虽然依然涣散、充满痛苦,但不再是纯粹的死寂。
“嗬……嗬……”她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抓着我的手终于彻底脱力,松开了。她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倒来。
我赶紧接住她。她身体很重,冰凉,还在轻微地哆嗦,额头的血蹭到了我的脖子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我羽绒服里冒出的白絮沾了她一脸,配上她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伤,看着又惨又有点滑稽,但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薇薇?能听见吗?”我扶着她,让她靠坐在墙边。
她眼神慢慢聚焦,看了我好几秒,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看口型是“冷”。
我立刻扯过刚才滑落的薄毯,把她紧紧裹住,又把我那件破了个大口子、羽绒直往外飘的“美特斯邦威”,也盖在她身上。她靠在我怀里,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格格打战。
卧室的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开了一条缝。苏晚晴惨白的脸从门后露出来,眼睛瞪得巨大,充满了惊恐。“刚、刚才……什么声音?薇薇她……”
“没事了,暂时。”我声音沙哑,抱着林薇薇的手臂也在抖,不知道是后怕还是冷的。“有热水吗?毛巾?急救箱有没有?”
苏晚晴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点头,退回卧室,很快拿着一个急救箱、一条干净毛巾和一杯热水出来。她看到林薇薇满头是血、脸色惨白的样子,眼泪又掉下来了,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
我让她帮忙扶着林薇薇,用热水沾湿毛巾,小心地擦掉她额头伤口周围的血污。伤口不算太深,但有点长,需要处理。我没什么急救经验,只能按照常识,用碘伏棉签消毒,然后贴上苏晚晴找出来的创可贴。
整个过程,林薇薇都很安静,只是偶尔因为消毒的刺痛皱一下眉,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采,但一直看着我,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我毛衣的袖口。
处理完伤口,我让她小口喝了一点热水。她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身体也依旧冰凉。
“表姐,你扶她进卧室,让她躺下,盖好被子。”我对苏晚晴说,“今晚你们俩就在卧室,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你呢?”苏晚晴问。
我看着重新变得死寂、但那股甜腻阴冷气息并未完全散去的客厅,又看了看怀里虚弱不堪的林薇薇,以及我胳膊上那件惨不忍睹的羽绒服。
“我守在这儿。”我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苏晚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心地搀扶起林薇薇。林薇薇很配合,但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苏晚晴身上。进卧室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未散的恐惧,有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目光扫过我破了洞、露着棉絮的胳膊,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愧疚的情绪。
卧室门重新关上,落锁。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头顶嗡嗡作响的日光灯,地上那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迹,以及我身上这件仿佛被猛兽袭击过的羽绒服。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手臂上被她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袖子彻底报废了,里面的毛衣也勾了丝,胳膊上有几道明显的青紫指痕,还渗着点血珠。舌尖也疼,嘴里全是血腥味。
累。怕。还有种深深的无力。
我只是个半吊子,靠着一点瞎蒙和运气,勉强把林薇薇从“那个东西”手里抢了回来。可接下来呢?天还没亮。这房子的问题远没解决。那墙上的污迹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上身?怎么才能彻底赶走它?
我摸出枕头下带来的笔记本,就着惨白的灯光,快速翻动。没有,没有关于“驱邪”、“上身”的具体方法。陈远山写的最“厉害”的,也就是那个简陋的“清静符”画法。
难道……真的只能等天亮,然后带着她们头也不回地逃走?可苏晚晴的合同、押金怎么办?那东西如果还会纠缠她呢?
不行,至少得试试看能不能让这里“清净”一点,撑到天亮,给苏晚晴争取点时间找房子。
我正心烦意乱,目光无意中扫过刚才林薇薇撞墙的那个位置。
墙上的污迹……似乎变淡了一些?
不,不是变淡。是形状变了。之前是扭曲的、倒挂的人影轮廓。现在,那轮廓好像……散开了一点,边缘变得模糊,颜色也没那么浓黑了。
是因为林薇薇脱离了控制,那东西也耗了力气?还是因为……我刚才那口带着血和凶念的唾沫,起了点作用?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陈远山用笔画符,用铜钱定气。他画符时全神贯注,那晚在406,他走步摇铃念咒,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沉静而笃定的力量。是不是因为……“画符”、“做法”的关键,不在于笔、纸、铃这些外物,而在于“做”的那个人,和他做这些事时灌注的“念”与“力”?
那血呢?特别是……刚刚流过、带着活人生气的血?我自己的舌尖血,林薇薇额头的血……
我刚才用林薇薇的血在自己手心画圈,似乎让她清醒了一点。那如果用我自己的血呢?我刚刚咬破的舌尖,还有胳膊上被她抓破渗血的地方……而且,我记得小时候听老家老人含糊提过,童子身,血气旺,指尖血、舌尖血带着阳气…… 虽然不知道我这二十郎当岁还算不算“童子”,但总归是年轻大小伙子的热血。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唐的计划在我脑子里成形。我知道这很可能屁用没有,甚至可能招来更坏的结果。但我看着紧闭的卧室门,想着里面惊魂未定的两个人,想着自己这件壮烈牺牲的羽绒服,一股邪火和不服输的劲头涌了上来。
管他妈的,试试!最坏还能比刚才更坏吗?
我走到客厅中央,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陈远山那晚在406的动作和神态。他走的步子,念的咒,摇的铃,我学不来。但他最后在墙角放铜钱、压黄符时那种沉静、笃定的感觉,我依稀记得。
我咬咬牙,用指甲在刚才被林薇薇抓破、已经凝结了一点血痂的胳膊伤口上,用力一划!
“嘶——”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新鲜的血液立刻渗了出来。
我用渗血的食指指尖,学着记忆中陈远山画符的笔顺轨迹,开始在客厅中央的地砖上,画那个笔记本上记载的、歪歪扭扭的“清静符”。我没有黄纸,地砖就是我的纸;我没有朱砂,我自己的血就是我的墨!
每一笔落下,都带着我胳膊伤口的刺痛,和我心里那股“一定要让这里清净下来”的强烈念头。我不知道什么叫“灌注法力”,我只知道我在拼命地“想”,想把我的“念头”、我的“生气”、甚至我对我那件羽绒服的哀悼(这也算一种强烈的情绪吧?),都通过这温热的血液,画进这冰凉的符纹里。
后来很久以后,我才慢慢想明白一点。陈远山笔记本上那些看似废话的“心要正”、“念要专”,可能才是关键。而血液,尤其是活人指尖、舌尖的热血,本身确实带着一股“生”的阳气。林薇薇是女子,本就属阴,被那阴秽之物附身后,阴气更盛。而我……好歹是个二十郎当岁、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又是童子身(别问,问就是没谈过恋爱),阳气正旺。情急之下咬破舌尖、划破手指,那带着急切救人心念和蓬勃阳气的血,歪打正着,成了破开阴秽、稳固心神的“药引”。再配合我那半吊子却倾注全力的“画符”和集中精神,几样加在一起,居然真的起了作用——不是消灭,而是暂时地“安抚”和“驱散”了那股盘踞在此的恶意。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当时的我,只是全神贯注地在地上画着那个血符。地砖粗糙,血很快被吸收,颜色发暗。我画得很慢,很用力,尽量让那个简陋的图案看起来完整。画完之后,我又在符的四个角和中央,用血点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我退后两步,紧紧盯着那片污迹,屏息感受。
屋子里似乎……更安静了一点。不是绝对的寂静,而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恶意的“死寂”感,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开了一丝缝隙。头顶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似乎清晰了些,窗外遥远街道偶尔传来的车声,也隐隐约约能听见了。
更重要的是,那片墙上的污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变淡了许多!虽然还在,但已经淡得像一块普通的水渍,不再有那种扭曲人形的轮廓感和浓重的黑气。
好像……真的有点用? 我心脏砰砰直跳,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失血有点头晕。是因为我的血?还是因为我那不管不顾的“念”?或许,都有。
但我不敢有丝毫放松。天还没亮,谁知道那东西会不会卷土重来。
我拖过沙发,背靠着墙壁坐下,面朝着客厅中央那个血符和卧室门。把破羽绒服裹紧了些,虽然漏风,但总比没有强。我就这么睁着眼睛,警惕地听着四周每一丝声响,感受着空气中每一分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得极慢。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屋子里再也没有脚步声,没有刮门声。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和越来越清晰的、窗外遥远世界的苏醒前奏——最早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我就这么守着,守着这片我用血画出来的、简陋的“安宁”,守着身后卧室里两个惊魂甫定的人。胳膊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但刺痛一阵阵传来。舌尖也疼。身上冷。但我没动。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深沉的墨蓝,然后慢慢泛起灰白,最后变成一片朦胧的亮色。
天,终于亮了。
天彻底亮透的时候,苏晚晴从卧室里出来,眼下乌青,但眼神里多了点活气。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客厅中央地上那个已经发黑、形迹模糊的血色图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陈同学,”她声音沙哑,“我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待了。今天,就今天,我搬走。”
我点点头,没力气说更多。胳膊和舌尖的刺痛还在持续,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
林薇薇也起来了,换了身自己的衣服,额头的创可贴边缘翘起一点。她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神清明了。她沉默地帮着苏晚晴开始收拾一些紧要的东西,动作有些慢,带着大病初愈的虚浮。我们没怎么交谈,只有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和偶尔简短的问答。
“这个要吗?”
“不要了。”
“衣服我帮你装这个袋子?”
上午十点多,苏晚晴叫的搬家公司小面包车到了巷子口。东西不多,几个箱子和打包好的被褥。我和林薇薇帮着把东西搬下楼。阳光很好,照在老旧的巷子里,驱散了不少夜里的阴森感。但走进那栋红砖楼的门洞,寒意依旧。
最后检查了一遍,确定没落下要紧东西。苏晚晴站在401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她噩梦连连的屋子,眼神复杂,有恐惧,有解脱,也有一丝不甘——为了那押进去的钱。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锁好。
“钥匙我过后寄给房东,或者扔了。”她像是在对自己说。
车子驶离老城区,驶向苏晚晴临时找的一个短租公寓。路上,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陈同学,这个,你收好。”
我接过来,信封不厚,但有点分量。我知道里面是一千块钱。
“太多了,表姐。”林薇薇小声说。
“不多。”苏晚晴摇头,看着我,“陈同学,我知道这钱买不回薇薇受的惊吓,也补不了你受的伤、坏的衣服。但这是说好的,也是我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困在那个鬼地方,甚至……”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还有,”她又拿出一个小一点的信封,塞给我,“这是两百,给你买件新衣服。你那件羽绒服……是我和薇薇连累的。”
我看着两个信封,没再推辞。胳膊上的伤,彻底报废的“美特斯邦威”,还有昨晚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让我觉得这钱拿得并不亏心。我点点头,把信封揣进兜里:“谢谢苏姐。”
苏晚晴勉强笑了笑:“该我谢你。”
把苏晚晴安顿到短租公寓,地方不大,但窗明几净,阳光充足。她坚持要请我们吃午饭,就在楼下小馆子简单吃了点。吃饭时,她话多了些,说会尽快找正式的房子,也联系了房东,押金估计要不回来,就当破财消灾了。
“陈同学,以后如果……如果我这边,或者我朋友,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事,还能找你吗?”她试探着问。
我想了想,说:“能。但最好别遇到。”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真诚。
吃完饭,我和林薇薇坐公交回学校。车上人不多,我们并排坐在后面。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她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额头的创可贴有点显眼。
一路无话。
到学校时,是下午两点多。周末的校园很安静。我们慢慢往宿舍区走。
“陈三。”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昨晚……没有你,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应该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只是昨晚。”她停下脚步,看向我,“从张明的事,到后来那些……你其实一直在帮人,虽然你总说自己是瞎蒙的。”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真是瞎蒙的,运气好。”
“运气不会每次都这么好。”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陈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真的就走这条路了?像陈道长那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走这条路?陈远山那条路?我连他路在哪儿都不知道。我只有一本破笔记,几次差点翻车的经历,和一颗越来越迷茫但也越来越不甘平庸的心。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我这点三脚猫,糊弄一下自己还行,真当个事儿干,差得远。而且……”我想起陈远山拒绝我时的眼神,“我这把钥匙,可能真开不了他那把锁。”
“那就开你自己的锁。”林薇薇说,目光看向远处光秃秃的枝桠,“陈道长不是说,让你自己找路吗?你现在,不就在路上吗?虽然走得磕磕绊绊。”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对了,”她转回话题,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管没拆封的药膏,治跌打损伤的,还有一盒创可贴。
“经过药店买的。你胳膊上的伤,记得涂。舌头……吃东西注意点。”她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谢。”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我回宿舍了,还得补觉,头疼。”她按了按太阳穴。
“嗯,好好休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陈三。”
“啊?”
“……注意安全。”她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了女生宿舍楼。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小药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角。那种感觉很模糊,说不清是什么。好像有点什么不一样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回到406,王硕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大呼小叫。看到我进来,他暂停了游戏,目光在我明显是新买的、但款式普通的黑色羽绒服上扫过,又落在我脸上。
“哟,新衣服都穿上了?看来昨晚‘业务’很成功嘛陈老板!怎么样,林薇薇她表姐,搞定了?”
“嗯,暂时没事了。”我脱下新羽绒服挂好,感觉料子比之前那件硬一点,没那么软和,但保暖还行。
“钱呢?尾款结了没?多少?”王硕眼睛发亮。
“结了。”我没说具体数字。
“可以啊!真金白银到手了!”王硕拍大腿,“晚上必须请客!这次不能烧烤打发了,起码得是校外小馆子,两荤两素那种!”
“行,晚上。”我答应了。赚了钱,请哥们吃顿饭,应该的。
“对了,”王硕凑过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你跟林薇薇……昨晚共患难啊,有没有点什么……突破性进展?我看她刚才在楼下跟你说话,态度很不一般嘛!”
“什么突破,别瞎说。”我推开他,但脸上有点热。
“还装!陈三我跟你讲,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女孩子在那种情况下被救了,最容易产生吊桥效应,心动指数飙升!你现在趁热打铁,请她看个电影吃个饭,这事说不定就成了!”王硕以他丰富的理论经验指点江山。
“成了什么成了,赶紧打你的游戏吧。”我懒得理他,躺到床上。身体依旧疲惫,但脑子很清醒。王硕的话在耳边绕,但我心里清楚,不是那么回事。
我和林薇薇之间,好像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经过昨晚,那不再是普通同学甚至朋友的关系。那是一种共同经历过生死恐惧、彼此交付过信任和依赖的纽带。很特别,很重。
但也正因为特别,正因为重,反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往前走一步?我拿什么往前走?就凭我这半吊子的“本事”和口袋里这一千来块钱?我自己前路都一片迷茫,怎么去承担另一份可能更复杂的关系?
而且,林薇薇是怎么想的?感激?依赖?还是别的?我看不清。她刚才的态度,有关心,有感谢,但似乎也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那句“注意安全”,听起来更像是朋友间的叮嘱。
也许,这样最好。有些东西,没开始,也就不会有结束。有些遗憾,留在心里,反而能长久。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被王硕摇醒去吃晚饭。在校外小馆子,我、王硕、李猴、赵大个,点了几个硬菜,开了几瓶啤酒。王硕兴奋地追问昨晚细节,我挑能说的说了些,隐去了林薇薇被附身和我用血画符的部分。饶是如此,也听得他们几个一愣一愣的。
“我靠,陈三,你现在是真牛逼了!校外凶宅单枪匹马都敢闯!”王硕灌了口啤酒,竖起大拇指。
“不是单枪匹马。”我纠正。
“对对对,还有林薇薇,伉俪情深,勇闯鬼屋!”王硕立刻改口,嬉皮笑脸。
李猴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从你的描述看,这次事件的危险程度远超之前校园案例。你能初步控制局面,虽然手段原始且存在极大偶然性,但也说明你通过实践积累的经验和应变能力在提升。不过,缺乏系统知识和有效工具,仍是致命短板。建议如果继续涉足此类事件,必须加强理论学习,并准备一些基础装备。”
赵大个埋头吃肉,间隙抬起头,认真地说:“陈三,下次再去,带上我,我力气大。”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烘烘的。这帮家伙,虽然嘴贱、爱闹,但关键时刻,是真朋友。
那顿饭花了小两百,但我花得挺痛快。赚钱不就是为了让日子好过点,让身边的人开心点吗?
晚上回到宿舍,我拿出苏晚晴给的两个信封。一千二。我数出六百,单独放好,这是“本钱”。剩下的六百,是“利润”。我把“利润”又分了两份,一份三百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另一份三百放在钱包里,当生活费。下个月,不用再为饭钱发愁了。
后来的日子,就像被调成了0.5倍速,平缓地向前流淌。
苏晚晴很快搬了家,新房子在向阳的小区,她发消息说睡得很好。林薇薇额头的伤好了,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粉色印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偶尔会指给我看,开玩笑说这是“勇闯鬼屋的勋章”。
我们之间,好像真的有了些不同。她会经常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有时候是分享看到的有趣事情。我也会回。我们偶尔一起吃饭,在学校后门那家我们熟悉的烧烤摊,或者食堂。聊的话题天南海北,但很少再深入触及那晚公寓里的事,也很少触及彼此心里那片模糊的、说不清的区域。
就像王硕说的,吊桥效应也许真的存在。但桥过了,路还要自己走。我们都是很普通的人,在现实面前有太多的顾虑和不确定。她知道我家里条件一般,知道我对未来迷茫。我也知道她成绩很好,已经在准备专升本,有更清晰的人生规划。
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距离,看似很近,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膜,没人先去戳破。
我们就这样,保持着一种比朋友多一点,比恋人少一点的、持续而克制的暧昧。谁都没有向前迈出那一步,好像都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都在害怕迈出那一步后,连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都会失去。
我的“业务”在那次之后,并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蓬勃发展。苏晚晴介绍过两个朋友来问,都是些疑神疑鬼的小事,我靠着笔记本上的方法和更仔细的观察,帮忙看了看,收了点水果饮料当谢礼。没有第二个“一千块”,也没有第二个需要咬破舌头画血符的凶宅。
大部分时间,我还是那个普通的机电系大专生。上课,打瞌睡,为期末考试发愁。那本笔记本我还是常翻,但更多成了一种习惯和慰藉。陈远山再也没出现过,煎饼摊老板说他好像离开这个城市了。我的“求道”之路,好像刚摸到一点门缝,就发现门后空空如也,只剩我自己站在那儿。
有时候我会想起《灌篮高手》的结局。湘北没有拿到全国冠军,樱木花道还在养伤,流川枫去了国青队。故事就停在那里,没有后来的所向披靡。井上雄彦说,青春本来就是不完美的,因为不完美,才让人念念不忘。
我的大学,大概也是这样。没学到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没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甚至连专升本都没来得及好好准备。求道,没求成。感情,没结果。就像一场准备了很久,却草草收尾的演出。
然后,大二的暑假来了。
原本的计划是留在学校这边,打点零工,同时开始准备专升本的复习。王硕说要跟我合租个小房子,一起备考。林薇薇也说帮我找复习资料。
但暑假开始的第一周,我妈打来了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强装的镇定。
“小三,你爸……住院了。是肝上的问题,要动手术,后续治疗……费用不小。家里钱不太够……”
我握着电话,站在燥热的夏日街头,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夹杂着医院走廊嘈杂背景音的母亲的声音,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远去。
后面的话我没太听清,只记得自己对着话筒说:“妈,别急,我马上回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掉电话,我看着屏幕上“母亲”两个字,又看了看钱包里剩下的几百块钱,和手机银行APP上那少得可怜的余额。
专升本?复习?合租备考?
像阳光下的泡沫,轻轻一碰,就碎了。
我回了一趟家,在医院里看到了憔悴的父亲和强打精神的母亲。手术很顺利,但后续的康复和药物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家里的积蓄见了底,还问亲戚借了一些。
我在医院陪了父亲半个月,然后回到了学校。没有告诉王硕他们具体的情况,只说家里有事,专升本暂时不考了。
离开学校前的那天,我在宿舍收拾最后一点东西。王硕、李猴、赵大个都在,气氛有点沉闷。门被敲响了,是林薇薇。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能……出来一下吗?有点东西给你。”她说。
我跟她走到宿舍楼后面的小花园,那里有棵老槐树,投下大片阴凉。夏天快过去了,树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没了盛夏的生机勃勃。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这里面……是我托关系找你们系一个已经专升本的学长买的复习资料,还有他的一些笔记。可能……对你有用。”
我接过文件袋,很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发胀,又有点酸涩。“谢谢。”我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陈三,”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光,嘴唇微微颤抖着,“我……我想好了。如果你是因为钱的问题,或者别的什么……我可以跟你一起。你去哪里实习,我可以想办法在附近也找个医院实习,或者……先做别的。我们可以一起……”
她越说越快,脸涨得有些红,但眼神始终没离开我的脸。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她如此直白、如此不顾一切的神情。
我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起?跟我一起?去那厂里做流水线,前途未卜,还要操心家里的债务和父亲的药费?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簇因为鼓起勇气而燃烧起来的、明亮又脆弱的火焰。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好”。
但下一秒,父亲躺在病床上蜡黄的脸,母亲强颜欢笑下的愁容,银行卡里冰冷的余额数字,还有未来至少几年内都看不到头的、沉重的经济压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把那点冲动浇得透心凉。
我不能。我凭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避开了她期待的目光,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薇薇,别开玩笑了。”
她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
“我不是开玩笑!”她急急地说,上前一步,想抓住我的胳膊,又停在半空,“陈三,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日子总会……”
“林薇薇。”我打断她,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冷静,也冷漠,“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你好好准备你的专升本,别被我耽误了。”
“耽误”两个字,我说得很重。
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后退半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比刚才更苍白。她看着我,眼神里的火焰一点点熄灭,变成一片受伤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你……你是觉得我会拖累你,还是……”她声音发颤。
“都不是。”我转过头,看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现在没资格想别的。你……值得更好的路。”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只有夏末的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我听到她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是纸张摩擦的声音。她似乎把什么又塞回了口袋。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那……祝你工作顺利。注意身体。”
“嗯,你也是。”
她没有再说“保持联系”。
我看着她转身离开,背影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脚步却很快,仿佛要逃离什么。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我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我知道,我刚才亲手推开了什么,也亲手给这段没来得及开始、也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关系,画上了一个仓促而决绝的句号。
有些遗憾,是你明知道它会是遗憾,却不得不亲手去选。
回到宿舍,王硕他们看出我脸色不对,想问又没敢问。我默默把最后几件东西塞进那个用了两年的旧背包。林薇薇给的那个厚厚的文件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背包最底层。用不上了,但……留着吧。
大三的上半学期,课程已经很少。我开始疯狂地找工作,投简历。凭着大专的文凭和并不出色的成绩,找到的都是一些最基础的岗位。最后,我去了一家小机电设备公司做售后实习生,一个月一千八,管住不管吃。
离开学校的那天,只有王硕他们三个帮我搬那点可怜的行李到校门口。林薇薇没有来。
坐上去城西的公交车,我靠在脏兮兮的窗玻璃上,看着生活了两年的校园在视线里慢慢倒退,变小,最终消失在高楼后面。
口袋里,手机安安静静。
窗外的城市向后飞逝。我的大学生活,就这样,仓促地、带着诸多未完成的遗憾,落幕了。
没有成为道士,没有追上喜欢的女孩,甚至没能像大多数人那样,安安稳稳地读完书,找个像样的工作。
但好像,也得到了一些东西。一本越来越旧的笔记,一点看世界的“特别”眼光,几个交心的朋友,一笔救过急也让我尝到自立滋味的外快,还有……一段无疾而终、却足够在往后平淡岁月里反复咀嚼的暧昧,和一场清醒而疼痛的告别。
青春大概就是这样吧。湘北没有夺冠,樱木没有追上晴子,而我,也没有成为想象中的那种人,还亲手把可能的美好,关在了门外。
但,那又怎样呢?
路还长,还得走。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早已习惯了。墙角那枚铜钱,大概会一直留在406,镇着那间小小宿舍的安宁,也镇着我那两年兵荒马乱、又无比真实的青春。
至于未来会怎样,谁知道呢。
至少,下次再饿肚子的时候,我知道该怎么挣顿饭钱了。
虽然,真希望别再碰上需要咬破舌头才能解决的“麻烦”。
我的青春,和那枚旧铜钱一样,就这么留在了那个回不去的夏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