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入道·烟火

第一章-碎

ATM屏幕的蓝光像手术灯,把“173.5”这个数字钉在我视网膜上。嘴角的火泡一跳一跳地疼,大概是我全身上下唯一还有力气抗议的器官。

第三份工作黄了之后第二十七天。黄了,不是优化,就是黄了。人得学会给自己翻译。

第一份工是李猴介绍的,在他表哥的电脑城当“售后技术支持”。离校前,李猴拍我肩膀,眼镜片后的眼睛很认真:“三儿,先干着,站稳脚跟再说。”他嘴里还咬着包子,准备去图书馆抢座。那时候王胖子还在宿舍床上打呼噜,念叨着梦里都背不下来的英语单词。林薇薇应该正在护理实训室,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对着假人练习静脉穿刺——离校前最后几个月,她几乎泡在那儿,手指上都是胶布留下的印子。

我在电脑城接了一个月零三天的电话。第三十二天,主管把我叫进堆满坏主板的仓库,搓着他那几根稀薄的头发,说“总部结构调整”。我抱着纸箱走出后门时,林薇薇的消息刚好弹出来:“陈三,最近怎么样?在电脑城还适应吗?”我看着那条消息,站在后巷堆积的纸箱和潲水桶之间,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回:“还行,挺忙的。”她又发来:“注意休息。有空回学校看看,李猴说食堂新开了个窗口,味道不错。”我没再回。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我已经不在“回学校看看”的那个位置上了。

卡里还剩点钱,付了城中村那个窗户只有A4纸大的房间下季度房租,剩下的全寄回家。打电话时,我妈在那头叹气,说爸爸最近精神还行,就是药不能断。我说嗯,妈,我在大公司,前景好,钱够用。挂掉电话,喉咙发紧,像刚生吞了块电脑主板。

翻朋友圈,林薇薇发了张照片。是护理系的阶梯教室,午后阳光斜照在她摊开的《外科护理学》课本上,旁边放着那个我熟悉的蓝色保温杯,杯身还贴着卡通创可贴——那是去年她实训课划伤手时,我随手给她的。配文很简单:“刷题第47天,静脉输液并发症背了三遍还是混。加油。”她还是那样,连抱怨都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我没点赞,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点开她的头像,又退出。上一条消息停留在一周前,她问我:“陈三,你租的房子离学校远吗?我这边有些专升本复习资料,李猴说你可能用不上,但我觉得……你要不要?”我当时在奶茶店摇雪克杯,手上都是黏糊糊的糖浆,回了一句:“不用了,谢谢。你留着吧,好好复习。”她回了个“嗯”,后面跟着个微笑表情。那个微笑表情,我盯着看了很久。

再往上翻,是两个多月前,我刚送快递那会儿。她发消息说在市中心医院见习,问我有没有时间碰个面,“就在医院门口,不会耽误你太久”。我说在跑单,走不开。她说“好,那你注意安全”。后来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见习护士们的合照,都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眼睛弯弯的。我在下面评论:“白衣天使,加油。”她回了个害羞的表情。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互动。

王胖子的消息又弹出来。我点进他头像。朋友圈背景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夜市摊位的照片,招牌上“胖子烧烤”四个字写得张牙舞爪。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烟雾缭绕里,他那张胖脸油光发亮,正对着镜头比耶。配文:“出摊第三天!感谢老铁捧场!大学同学一律八折!@陈三 三儿有空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离校前最后那晚,我们四个在校门口大排档喝散伙酒。王胖子举着三块钱一瓶的啤酒,脸涨得通红:“哥几个,以后我王胖子要是混出人样,烧烤摊开连锁,你们来,终身免费!”李猴笑他吹牛,赵大个闷头吃花生米。林薇薇没来,她那天晚上有护理操作加训。散场时,她突然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罐醒酒的凉茶。“给,”她塞给我,“少喝点。”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我接过袋子,想说点什么,她挥挥手,转身跑回了灯火通明的实训楼。那几罐凉茶,后来一直放在我行李箱里,从宿舍带到出租屋,到现在都没开封。

后来听说,王胖子专升本的书买了,崭新,塑料封皮都没撕。他爸开小超市,他妈身体不好,家里其实不宽裕。但他总说:“没事,考上了贷款也得读,这破专科出去能干啥?”再后来,他在群里发语音,背景音很吵,像是菜市场。他说:“兄弟们,哥们儿先撤了。我二舅病倒了,摊子没人管,我得去顶上。读书这事儿……以后再说。”李猴在下面回了一串省略号。赵大个发了根烟的表情。林薇薇过了很久才回复:“胖子,照顾好自己。书我给你留着,随时可以回来拿。”王胖子回了个大哭的表情。我没说话,那时候我刚被电脑城“优化”,正骑着二手电瓶车满城送快递。经过学校门口时,我放慢了速度,看见林薇薇抱着书从图书馆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同学,正讨论着什么。她没看见我,或者说,没认出这个骑着破电瓶车、穿着快递员制服的人是我。

送快递是我第二份工。电瓶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但我记路快,片区好评率最高。站长拍我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一个月后,站点解散,像沙滩上的脚印,潮水一来,什么都没了。我捏着薄薄一沓钱站在风里,看同事搬东西,忽然想起王胖子朋友圈里那些油腻腻的零钱照片。他数钱的手很胖,指缝里还有辣椒面。

那晚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胖子,夜市生意咋样?”

他秒回:“我靠!三儿!你还活着!生意还行,就是累!腰快断了!你来不来?管饭!”

我说:“送快递呢,还行。”

他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行个屁,风吹日晒的。来我这儿,至少饿不死。”

我没回。那时候我还觉得,饿不死不是个标准。林薇薇又给我发过两次消息,一次问我最近怎么样,一次说她在医院见习时遇到个病人,情况和我爸有点像,问我要不要病历参考。我都回了简短的一句“还好,不用,谢谢”。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像护理记录单上的医学术语,准确,简短,没有温度。

第三份工是奶茶店。在大学城边上,招学徒,工资低,管一顿饭。我学得认真,摇雪克杯摇到右臂比左臂粗,梦里都在背“三分糖去冰加椰果”。店长是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姐姐,有天打烊后,她一边拖地一边说:“小陈,你人实在。不过咱们店下个月品牌升级,公司要派正式员工来。”她没看我,盯着地板上一块顽固的污渍。

我懂了。我是试用装,正品要上了。

走出奶茶店,江南的夜风带着湿气,黏在皮肤上。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抱着书,讨论明天早课要不要逃。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手机震了一下,宿舍群弹出新消息。王胖子发了段小视频,镜头晃动,烟雾腾腾,他一边翻烤着肉串一边对着镜头吼:“看看这火候!五号桌的韭菜好了!”背景音嘈杂,啤酒瓶叮当响。李猴评论:“胖哥注意腰子!我明天模考,考完来捧场!”后面跟着个奋斗的表情。林薇薇罕见地冒泡:“胖子,少放点辣,小心胃。”王胖子回了个ok的手势。

我没笑。我笑不出来。李猴在备考,林薇薇在刷题,王胖子在烟火里打滚。我呢?我在哪里?林薇薇昨天又发了条朋友圈,是深夜的图书馆,桌上一盏小台灯,照亮摊开的书本和一双疲惫但坚持的眼睛。配文:“最后一个离开图书馆的人。加油,你可以的。”我没点赞,没评论,只是默默保存了那张照片。她眼睛里的光,像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现在,我坐在地下通道冰凉的地砖上,背后是嗡嗡作响的ATM机。屏幕上的“173.5”像句脏话。火泡更疼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妈”。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接起来,声音努力往上提:“妈,还没睡?”

那边先是沉默,然后是我爸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像破风箱漏气。过了很久,才听见我妈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三儿……没打扰你吧?”

“没,刚下班。”我说。舌头抵着上颚,把“下”字咬得很实。

“那就好……”她停顿,背景里有仪器的滴答声,“你爸今天又进医院了。腹水,胀得厉害,抽了水,人虚得不行。医生说……之前的药不太管用了。”

我后背紧紧贴着ATM机,金属的冷透过T恤渗进脊椎。

“医生说,现在……建议试试靶向药,联合治疗。效果可能会好点,但费用……”她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一盒三千多,全自费,医保不报。你爸醒了,死活不肯,说那是拿钱打水漂……可三儿,妈不能眼看着他……”

三千多一盒。全自费。

我喉咙发紧,口袋里那173.5元纸币烫得像块炭。我张了张嘴,声音出来时是哑的:“用。给爸用。多少钱都用。我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才工作多久……”我妈急了,声音拔高又落下,透着疲惫,“你爸这病是个无底洞,不能拖垮你……”

“我能想办法!”我打断她,声音凶得自己都吓一跳,“钱的事你别管,照顾好爸。我明天打钱回去。”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只有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最后,她哑着嗓子说:“三儿,你别太为难自己……实在不行,我回你外婆家那边借借……”

“不用!我能行!”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压低,“妈,信我。爸会好的。”

挂掉电话,我靠着ATM机,慢慢滑坐到地上。173.5。三千多。我爸蜡黄的脸。我妈的哭声。林薇薇课本上的阳光,她发来的那些小心翼翼的消息,她保存的复习资料,她递来的凉茶,她眼睛里的光。李猴的模考。王胖子指缝里的辣椒面,他摊位上油腻的零钱。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搅,搅成一锅滚烫的粥,烫得我眼睛发疼,喉咙发堵。头顶车流碾过路面,声音闷重,像这座城市在叹气,在催促,在告诉我:你没时间了,陈三。

我抓起手机,屏幕光刺眼。点开宿舍群,找到王胖子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敲,敲得很慢,很重,像在往棺材上钉钉子,也像在把自己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关于“体面”和“未来”的幻想,亲手敲碎:

“胖子,在?你那摊,还要人吗?日结的。”

发送。

等。通道里有风吹过,卷起一张废纸,贴着我脚边打转。那张纸上印着某个培训机构的广告:“专升本冲刺,圆你本科梦!” 我用鞋尖把它碾进灰尘里。

手机震了。

王胖子:“???陈三?你被盗号了?(惊恐)”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

又震。

“我靠!真的假的?你小子受啥刺激了?你那坐班的体面工作呢?”

我打字:“没了。刚没。家里急用钱,很急。”

这次,对面沉默的时间长了些。然后,消息跳出来:

“位置给你留着。明天下午四点,城西夜市后街,‘胖子烧烤’,蓝棚子那个。”

“住我那儿,地铺,别嫌挤。”

“晚饭摊上吃,肉管够。”

“工钱当天结,卖多少分多少,不拖不欠。”

“先干着看。别的,再说。”

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废话。就是这几行字,干干净净。

我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回:“好。明天见。”

“见。”

放下手机,我靠着ATM机,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好像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别的东西都吐出去了——那些犹豫,那些不甘,那些若有若无的期待,还有林薇薇眼睛里那些让我不敢直视的光。173.5还在屏幕上亮着,但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我点开林薇薇的头像,进入朋友圈。最新那条图书馆的照片还在。我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点进和她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三天前发的:“陈三,专升本报名快截止了,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我当时没回。现在,我慢慢打字,手指沉重:

“不考了。你加油。好好复习,照顾好自己。”

发送。然后,在更多对话发生之前,我找到她的头像,点开,选择了“消息免打扰”。

至少,我知道明天下午四点该去哪儿。至少,有顿晚饭,有张地铺。至少,钱,当天能拿到手。

我撑着机器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出地下通道,江南的夜风扑面而来,混杂着灰尘、尾气、远处大排档的油烟味,还有隐约的、潮湿的、属于这个季节的桂花香——虽然很淡,几乎被更浓烈的市井气味盖过。

霓虹在头顶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河。车流如织。

我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被灯光染成暗橙色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天空。然后转身,朝公交站走。

脚步沉,但踩得实。地砖冰凉,透过鞋底传上来,一直凉到心里某个刚刚被我自己亲手封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