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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梁上之物

开篇 第四章.梁上之物

第三天,正午。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麻。陈远山蹲在我家院子里,正对着他那包袱挑挑拣拣。包袱摊在地上,里面东西五花八门:几个小布袋,一叠黄纸,几根红绳,还有个黑乎乎的小炉子,看着像香炉,但缺了个角。

"道长,"我爸蹲在旁边,一脸紧张,"真不用我们帮忙?要不我找文财他们,人多力量大......"

"人多添乱。"陈远山头也不抬,从一堆杂物里抽出个巴掌大的布袋,掂了掂,"又不是打群架。你们在外头等着就行。"

"那......要不要准备点黑狗血?公鸡头?"我爸显然是听多了村里老人讲的邪门故事,"我让三儿他妈去杀只鸡?"

陈远山终于抬起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我爸一眼:"陈老弟,我要那些玩意儿干嘛?炖汤吗?"

我爸噎住了。我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

"那......道长你一个人进去,能行吗?"我妈也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估计是紧张得没处擦手了,"那东西那么凶......"

"凶?"陈远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淡定,"再凶,也就是个死了的咒。大中午的,太阳底下,它还能翻出天去?"

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那件破道袍今天看着好像干净了点,至少没昨天那么明显的油渍了。他把那个小布袋揣进怀里,又拎起包袱重新系好。

"时间到了。"他看了看天,"我进去一趟。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别靠近那房子,也别让旁人靠近。"

"道长,"我忍不住问,"真不用我跟着?我能'感觉'到那东西,说不定能帮上忙......"

"用不着。"陈远山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你那灵觉就是个活靶子,进去只会让它更兴奋。到时候是想让我看着那东西一边打你一边说我强不强!我强不强吗?"

他说完,拎着包袱就走。步子还是不紧不慢,那身破道袍在正午的阳光下,破洞看得更清楚了,但他走路的样子,硬是走出了一种"我这是去菜市场买个菜"的从容。

我们一家三口跟到院门口,看着他往东平叔家走。路上没碰见什么人,这个点大家都在家吃饭或者歇晌,村里静悄悄的。

陈远山走到东平叔家门口,停下脚步。他先看了看门框上贴的那三道符--符纸在太阳下晒了三天,边角都卷起来了,但还牢牢贴着。

然后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没锁。东平叔一家前天就听陈远山的话,去镇上亲戚家借住了。

陈远山迈步进去,反手又把门带上了。

"砰"的一声轻响。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仨,还有树上知了声嘶力竭的叫声。

"爸,"我小声说,"道长进去......不会有事吧?"

"应该......不会吧。"我爸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说能行,应该就能行。"

我妈没说话,但她攥着抹布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蹲在门槛上,心里跟猫抓似的。想象着陈远山在里面的情形:他是不是在跟那团煞气斗法?是不是在念咒?是不是在用桃木剑比划?是不是......被那东西追得满屋跑?

手腕上的红绳又开始发烫。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地烫,像是在提醒我,那东西还在,而且很活跃。

"怎么还不出来......"我爸又开始转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要不......我去门口听听动静?"

"别去!"我和我妈同时说。

"道长说了不让靠近。"我妈补了一句。

我爸只好继续转圈。

我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画面。最吓人的一个画面是:门突然开了,陈远山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身后追着一团张牙舞爪的黑气......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吓得一哆嗦,差点从门槛上摔下去。

陈远山走了出来。

他脸色平静,道袍整齐,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手里拎着那个包袱,包袱里好像多了个东西,鼓鼓囊囊的。他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个东西--是个旧蓝布包成的小包裹,不大,也就拳头大小。

他就这么走了出来,随手带上门,然后朝我们走过来。

那架势,不像刚去处理了一个能要人命的"绝户镇",倒像是去邻居家借了把葱回来了。

"道长!"我爸第一个冲上去,"怎么样?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陈远山莫名其妙地看了我爸一眼,把手里的蓝布包裹递过来,"喏,就这玩意儿。"

我爸迟疑地接过包裹,掂了掂,不重。"这......这是?"

"梁上取下来的。"陈远山说,"进屋说。"

我们赶紧跟着他回了堂屋。陈远山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我爸把包裹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他说。

我爸看看我妈,我妈看看我,我看看那个包裹。最后还是我爸一咬牙,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蓝布。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根小指粗、三寸来长的黑木钉,钉身刻满了细密的、扭曲的符文,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比黑木钉长些,钉尖发黑。

还有一小缕头发,用红线缠着,头发是黑的,但发梢干枯分叉。

"就......就这些?"我爸不敢相信,"就这三样东西,能害死阿成?"

"不然呢?"陈远山喝了口茶--是我妈刚给他倒的,"你还指望从梁上挖出个骷髅头?"

"厌胜之术,讲究的就是个'隐'和'毒'。"陈远山放下茶杯,指了指那三样东西,"木钉封魂,铁钉锁运,头发是引子--事主的头发。这三样东西埋在梁上,日夜吸着这家的生气,慢慢蚕食。中招的人先是精神不振,多梦失眠,然后开始产生幻听幻视,最后......"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知道最后是什么。

"那郑伍......"我爸迟疑地问,"要不要去找他?让他把这东西解了?"

"找他没用。"陈远山摇头,"这种用血契封死的厌胜,下咒的人自己都解不了。他只会下,不会解。而且现在东西取出来了,咒就算破了。你们现在去找他,除了打一架,还能干什么?"

"那就这么放过他了?"我妈愤愤不平。

"放过?"陈远山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厌胜反噬,下咒的人第一个遭殃。这东西连着郑伍的心血,我破了咒,他这会儿......"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了。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桌上那三样东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那东平家这房子......"我爸打破沉默,"还能住吗?"

"能住。"陈远山说,"但我不建议住。煞气虽然散了,但这房子的'地脉'被这玩意儿压了这么久,已经伤了。住久了,家里人小病小痛难免,家运也难起来。"

"那怎么办?"

"最好搬走。"陈远山说得很直接,"去城里,找个向阳的、敞亮的地方住。对大人好,对孩子更好。"

我爸和我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搬家哪有那么容易?

陈远山也不多劝。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三样东西重新用蓝布包好。

"这东西不能留。"他说,"得处理掉。"

"怎么处理?"

"烧了。"陈远山说,"就现在。"

他拿着包裹走到院子里,我们跟出去。他从包袱里掏出那个黑乎乎的小香炉,把包裹放进去,又摸出张黄纸,咬破指尖--这动作我看第二次了,还是觉得牙酸--在纸上画了个符,然后把符纸盖在包裹上。

"有火吗?"他问。

我爸赶紧拿来火柴。陈远山划着火柴,点燃了符纸。

火焰"呼"地窜起来,是正常的橙红色,不是绿色。火舌舔舐着包裹,很快就把蓝布和里面的东西都吞没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出来,有点像烧头发,又有点像烧朽木,还带着点铁锈味,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火焰烧得很旺,但奇怪的是,那个小香炉一点没烫,陈远山就那么用手拿着,稳稳当当。

烧了大概两三分钟,火慢慢小了,最后只剩下一小撮黑灰。

陈远山把香炉里的灰倒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他弯腰,从灰烬里捡起个东西。

是那根铁钉。居然没烧化,只是变得更黑,表面坑坑洼洼的。

"这钉子......"陈远山看了看,随手扔到墙角,"留着也没用了。找个地方埋了吧,埋深点。"

我爸赶紧用铲子把钉子铲走,真去后院挖坑埋了。

陈远山把香炉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轻松得像是刚烧了堆垃圾。

"行了。"他说,"完事了。"

我和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个邋遢道士,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就这么简单?

困扰了东平家这么久,害死了阿成,吓得姨妈连夜跑路的"绝户镇",就这么......烧了?

没有天雷地火,没有鬼哭神嚎,没有斗得昏天暗地。

就进去一炷香时间,拿出来个包裹,点把火烧了。

完事了。

"道长......"我妈先反应过来,"这次......真是多谢你了。那个......报酬......"

"报酬不是说了吗?"陈远山摆摆手,"包子。你们请我吃了顿包子,就算两清了。"

"那怎么行!"我爸埋完钉子回来,正好听见,"您这可是救了一家人啊!一顿包子......"

"我说行就行。"陈远山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我做事,图个心安,不图钱。你们要真过意不去,就让东平家回来之后,请全村人吃顿包子,算是去去晦气,也当给我践行了。"

他说得轻松,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不给我们推辞的机会了。

"那......那道长您接下来去哪儿?"我问。

"云游的人,哪有固定去处。"陈远山笑了笑,"走到哪儿是哪儿。天下之大,总有没见过的风景,没尝过的包子。"

他说着,背起了那个百宝箱似的包袱。

"行了,我走了。你们也回吧,今天太阳大,别晒着了。"

他说走就走,跟来的时候一样突然。那身破道袍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啊晃,很快就在村口消失了。

我们一家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弹。

"这就......完了?"我爸喃喃道。

"完了。"我说。

手腕上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烫了。

后来村里人提起这事,总免不了说到郑伍。

那个小心眼的老木匠,在陈远山取走梁上之物后没几个月,人就蔫了。原本挺硬朗的一个老头,突然就病倒了,整天唉声叹气,说自己浑身不得劲。去医院查,也查不出具体毛病,就是一天天瘦下去,精神头越来越差。

又过了两年,听说查出了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没熬多久,人就没了。

村里老人说起他,都摇头:"心术不正,害人终害己。那厌胜之术是那么好玩的?反噬起来,要命啊。"

也有年轻人不信这个,说郑伍就是年纪大了,得了病,跟那些神神鬼鬼的没关系。

但不管怎么说,人已经没了。而东平家的房子,在陈远山走后的第三天,终于重新打开了门。

只是那房子里发生过的事,还有那个趴在梁上笑的东西,大概会成为这个海边小村,很长时间里都抹不去的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