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青峰山之行
校园篇 第九章.青峰山之行
决定去青峰山看看的念头,是在陈远山走后的第三个星期天早上彻底摁不住的。
那天我睁眼时已经快十点,宿舍里静悄悄的。王硕还在打呼噜,李猴的床铺空着--他每个周末都去图书馆,说那里网速快,下资料方便。赵大个大概去训练了。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刺眼的白。
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床板木头的纹理。脑子里像有个坏掉的收音机,反复播放着陈远山那几句话:"钥匙......门......自己找......"还有他那身破道袍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烦。
我猛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胸口那枚铜钱,自从压在墙角后,存在感弱了很多,但偶尔半夜醒来,指尖还是会习惯性地摸向那个位置--空的。406宿舍倒是真的安稳了不少,晚上能睡着,白天也不那么憋闷了。可我心里那块地方,还空着。
凭什么?凭什么他说我不行我就不行?他说我的钥匙开不了他那把锁,我就真开不了了?万一他看错了呢?万一......我这把钥匙,能开别的、更好的锁呢?
这个念头像颗野草种子,在我那片不甘心的心田里疯长。
青峰山。旅游手册上印着的、云雾缭绕的青峰山。邻市,不远,周末能来回。
也许,那里有别的"门"?或者,至少能让我看看,别的"钥匙"长什么样?
我翻身下床,开始往背包里塞东西。衣服,水,钱包,学生证。动作有点急,像是在跟谁赌气。
"哟,起这么早?"王硕被我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从上铺探出头,"干嘛去?约会?"
"爬山。"我闷声说。
"爬山?"王硕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跟谁?林薇薇?可以啊陈三,闷声不响搞大事!"
"我自己去。"
"自己?"王硕脸上的兴奋劲瞬间垮了一半,"自己爬什么山?多没劲。哎,要不要我陪你去?正好我也锻炼锻炼,你看我这肚子......"他拍了拍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不用。"我把背包拉链拉上,"我就想一个人静静。"
"静什么静,山上静得很,静得你发慌。"王硕躺回去,嘟囔道,"行吧行吧,记得带点特产回来,听说那儿的野生栗子不错。"
我应了一声,走出宿舍门。走廊里飘着泡面和袜子的混合气味,某个宿舍传来打游戏的叫骂声。一切如常,可我觉得自己像是要踏上一段了不得的旅程。
大巴车摇摇晃晃,窗外景色从城市楼房变成乡镇自建房,最后变成一片收割后光秃秃的田野。邻市汽车站比我们那还破,水泥地裂着缝,角落里堆着没人扫的垃圾。我按手机导航找到景区专线,一辆漆皮斑驳的中巴,挤满了提着塑料袋、拖着小孩的大爷大妈。
"青峰山!青峰山!最后一班了啊!上车就走!"售票员是个黑瘦的中年妇女,嗓门奇大。
我挤上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靠窗的位子。车子发动,又在城里兜了半小时,接了几个散客,才终于驶上去景区的路。
越靠近景区,路边的招牌越多。"青峰山土菜馆"、"登山杖出租十元"、"开光法器,保平安"。空气里开始飘来烤红薯和油炸物的味道。
等看到那个巨大的、朱漆金边的"青峰山风景区"牌楼时,已经快中午了。牌楼崭新得扎眼,底下是乌泱泱的人头。旅游团的小旗子像水草一样摇曳,导游的喇叭声、小孩的哭闹声、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我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八十块门票,心里那点出发时的悲壮感,"噗"一下,漏了一半的气。
排了十几分钟队,验票进门。一条宽阔的水泥路向上延伸,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卖烤肠的、卖玉米的、卖塑料水枪和彩虹风车的。几个穿着劣质玩偶服的人(一只掉毛的熊、一个歪嘴的孙悟空)在路边晃荡,拉着游客合影,一次十块。
我避开主路,拐上旁边标注"登山步道"的青石台阶。台阶很陡,人也不少,但至少没那么吵了。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爬了不到二十分钟,我就开始喘。平时缺乏锻炼的后果此刻暴露无遗。大腿发酸,后背冒汗。我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小伙子,算命不?不准不要钱!"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扭头,看见路边一个简易摊位:一张折叠桌,铺着块画了太极图的蓝布,后面坐着个穿藏蓝色仿古长衫、戴着小圆墨镜的中年男人。他正笑眯眯地看着我,面前的牌子写着"张半仙"。
我摇摇头,继续往上走。
"小兄弟,看你印堂发暗,最近是不是遇着不顺心的事了?"又一个声音,来自另一边。一个穿着褐色对襟衫、盘着发髻的大婶,面前摆着签筒和手相图,"来,大娘免费给你看看手相,不灵不要钱!"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往上冲。心里那点残存的幻想,又"咔嚓"一声,裂开一道更大的缝。
越往上,摊位越少,但"专业人士"似乎多了起来。有个摊位摆着水晶球,后面坐着个披着黑纱巾的大妈,闭着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嘴里念念有词。旁边是个穿得像武侠片里算命先生的干瘦老头,面前摊着本泛黄的旧书,手里拿着毛笔,看见我就喊:"这位小友,看你骨骼清奇,老夫送你一卦!"
我一概不理,埋头猛爬。汗水浸透了T恤,嗓子眼发干。爬到半山腰一个平台时,我实在撑不住了,找了个石凳坐下,拧开水瓶猛灌。
平台不小,有几家小吃摊,还有个小小的观景台,能看见山下蜿蜒的公路和灰扑扑的城镇。我喘着气,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那点"寻访高人"的念头,已经像手里的空水瓶一样,瘪了。
就在我准备起身继续时,眼角余光瞥见观景台另一侧,有个不太一样的摊位。
一张更宽大的桌子,铺着印有完整八卦图案的黄布。后面坐着个穿着明黄色道袍样式长衫、留着精心修剪的山羊胡的老者,约莫六十来岁。他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坐得笔直,颇有几分气度。面前的牌子也比别人的讲究,是块小木匾,刻着"王大师,祖传相术,预测吉凶"几个字。
和旁边那些咋咋呼呼的同行比,这位"王大师"显得格外安静,颇有几分"闹中取静"、"深藏不露"的架势。
我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星,被这阵"静"风吹得,又微微晃了一下。
也许......这个不一样?看起来靠谱点?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那位王大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平台上熙攘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我身上。
然后,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我轻轻勾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心脏猛地一跳。周围那么多人,他偏偏只看向我,只对我招手。
难道......真让他看出点什么了?
鬼使神差地,我站了起来,脚步有些僵硬地朝他走过去。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他的道袍料子比别人的厚实,颜色也正。山羊胡修剪整齐。桌子上除了那块木匾,还摆着个紫砂小茶壶,一个茶杯,一筒竹签,还有一块镇纸压着几张黄纸。比起旁边那些摆着塑料招财猫和二维码立牌的,确实像样很多。
"小友,请坐。"王大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磁性。他指了指桌前的折叠凳。
我迟疑了一下,坐下。凳子有点矮,我坐下后,得微微仰头看他,无形中添了几分压迫感。
王大师没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略显混浊但目光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我。从左到右,从头发丝到鞋尖,看得非常仔细。那目光像有实质,扫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紧。
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我能听见:"小友,你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心头一凛。他知道?他能看出来?
"是不是,最近夜不安枕,多怪梦?白天精神恍惚,注意力难集中?"他盯着我的眼睛,慢慢说道。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自从张明出事后,我确实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也老走神。
"而且,"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淡淡的、像是陈年茶叶和线香混合的味道,"你身边,最近是不是有人......出了事?不好的事?"
我猛地一震,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连这个都知道?!张明的事,我没对任何人详细说过,陈远山也只是提了有人出事,没具体说。这个只在山上的算命先生,怎么可能知道?
难道......他真的不是骗子?
"大师,您......您能看出是什么事吗?"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王大师却摇了摇头,重新靠回椅背,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道:"天机不可泄露太过。我只能告诉你,那东西怨气不轻,虽然暂时离开了,但它待过的地方,留下了'痕'。这'痕'沾在你身上,时间久了,会损你阳气,耗你精神,轻则运势低迷,诸事不顺,重则......"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我:"恐有灾殃临身。"
"灾殃?"我手心开始冒汗,"什么灾殃?"
"不好说。也许是病,也许是伤,也许是别的无妄之灾。"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小友,我看你年纪轻轻,不像作奸犯科之人,为何会惹上这种东西?可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或者......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不该去的地方?网吧?烂尾楼?不该拿的东西?我有什么?除了陈远山给的几句话,我什么都没有。
"我......我不知道。"我如实说,心里越来越慌。难道张明身上那东西,还没走干净?还留了点什么在我这儿?
"无妨。"王大师摆摆手,神色凝重但带着安抚,"既然今日你我在此相遇,便是缘分。贫道......我虽不才,但也修持多年,略通化解之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年纪轻轻,被这东西毁了。"
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棕色的木盒。盒子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衬着三样东西:左边是几枚用红绳穿在一起的铜钱,看着很旧,边缘都磨圆了;中间是一块巴掌大、黑不溜秋的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似乎有些天然纹路;右边是几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符,用的是那种比较厚的符纸。
"此三物,可解你之困。"王大师指着铜钱,"这'五帝钱',乃取盛世古钱,经香火供奉,有镇宅辟邪、稳固气场之效。你可悬于卧室床头,或随身携带。"
又指向那块黑石头:"这'泰山石敢当',取自东岳,吸纳天地正气,专克阴秽,稳固根基。置于你常待的书桌或窗台即可。"
最后指向那几张黄符:"这'净晦符',乃我以朱砂亲手绘制,诵经加持,可净化附着在你身上的晦气痕迹。佩戴于身,或置于枕下,三月一换。"
介绍完,他看向我,目光诚恳:"小友,你我既有缘,这些东西,我本应赠与你,结个善缘。但你也知道,请这些法器,我也需付出心力时日,香火供品,亦有所耗......"
我懂了。要钱。
"大师,这些......一共多少钱?"我握紧了口袋里的钱包,里面还有一百多块,是回程的车费和饭钱。
王大师捋了捋胡子,沉吟道:"若按市价,这五帝钱,请走需三百。这泰山石,请走需五百。这净晦符,一道便需两百。三样齐备,效果最佳,若是旁人,没有一千,我断不会出手。"
一千!我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把我拆了卖了也不值一千!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地看着我,"我看小友你是个学生,面露窘迫,又是诚心求助。这样吧,三样,一共八百,你请走。算是全了你我这场缘分,也全了我一点济世之心。"
八百!我手心里全是汗。钱包里只剩一百四十二块五毛。别说八百,八十我都得掂量掂量。
"大师......我,我没那么多钱。"我声音发虚,"我身上就一百多块,还得留点坐车回去......"
王大师脸上的温和瞬间淡了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权衡。
"罢了。"他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重大让步,从木盒里拿起一张三角形的符,"看你确实困难,这样吧。单请一张'净晦符',原价两百,我收你一百五。保你三个月内,晦气不侵,心神渐宁。如何?"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张符上。黄纸,三角形的边折得不算太整齐,上面用暗红色的笔画着弯弯曲曲的图案,看起来......嗯,有点像小孩的涂鸦,而且那红色,怎么看怎么像圆珠笔的红色,而不是朱砂那种沉厚的红。
我心里那点因为恐惧而升起的急切,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滋滋地冒着怀疑的烟。
一百五,买一张疑似用圆珠笔画的、叠得不太好的黄纸?
"大师,这符......真是朱砂画的?"我忍不住问。
王大师面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些:"小友这是何意?不信我?"
"不是不信......"我赶紧解释,但心里那点怀疑的种子一旦发芽,就抑制不住地疯长。我看着他身上那件过于崭新、熨烫得笔挺的明黄"道袍",看着他修剪得过分整齐的山羊胡,还有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陈远山什么样?破道袍,乱头发,一脸胡子拉碴,蹲在煎饼摊前摸不出五块钱。他看我的眼神是透彻的,平静的,没有这种急于成交的焦躁。
"我......我再想想。"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小友!"王大师也站了起来,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急促,"一百二!不能再低了!这可是救你......"
"谢谢大师,我......我还是先走吧。"我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个摊位,心脏砰砰直跳,不知道是怕他追上来,还是怕自己刚才真的差点犯傻。
"哎!一百!一百就行!喂!八十!你回来!"
他的喊声被我甩在身后。我头也不回地冲下台阶,脚步快得差点绊倒。路过那个披黑纱巾的水晶球大妈时,她睁开眼,冲我喊:"小伙子,你命中有劫,我帮你化解!只要五十!"
路过那个干瘦的算命老头,他挥舞着毛笔:"小友!你乌云盖顶,老夫给你画道符!三十!"
我统统没理,一路冲下山。腿是软的,心是慌的,脸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爬山热的,还是臊的。
我真傻。真的。
我单知道山上有骗子,不知道骗子演技这么好,道具这么全,话术这么能戳人心窝子。我单知道我想找高人,不知道我这种写在脸上的迷茫和急切,在骗子眼里就是闪闪发光的"肥羊"二字。
跑到山下景区出口时,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蜿蜒向上的山路,和那些隐在林木间、影影绰绰的摊位,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甘和幻想,像阳光下的一滩水渍,"嗤"地一声,蒸发得干干净净。
还找高人?还找钥匙?还找门?
我差点把自己兜里最后几个钢镚都找没了。
傍晚回程的大巴车上,人少了很多。我瘫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浑身像散了架。车窗开了一条缝,带着尘土和尾气味道的风灌进来,吹在汗湿的脸上,有点凉。
车子摇晃着驶离景区,驶过城镇,驶向通往高速公路的国道。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山变成青黑色的剪影,零星灯火在田野间亮起。
我摸出钱包,打开。里面只剩四十二块五毛。一张皱巴巴的二十,两张十块,几个硬币。来回车票四十,门票八十,烤肠饮料十五......一百四,没了。
就换了一肚子气,和腿上快要抽筋的酸痛。
哦,还有一条宝贵的经验:青峰山上没有高人,只有一群穿着戏服、等着坑钱的江湖混子。
车子颠簸了一下,我的头轻轻撞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暗的风景,心里那片从早上出门时就鼓胀着的、混杂着不甘、迷茫和一丝悲壮的情绪,像被扎破的气球,慢慢地、彻底地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疲惫,和一点点对自己愚蠢行为的羞恼。
钥匙?门?路?
我连山上哪个摊贩卖的烤肠比较实在都分不清,我找个屁的路。
夜幕完全降临时,大巴车驶入了我们学校所在城市的郊区。远处市区的灯光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累。真的累。
这一趟,真不如听王硕的,把那钱省下来,请宿舍那几个货吃顿冒菜。
至少,冒菜吃完,肚子是饱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又累,又穷,又憋屈,还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车子到站,我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下大巴。夜风吹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暖意。我站在嘈杂的汽车站出口,看着眼前熟悉的、灰扑扑的街景,第一次觉得,这破地方,也挺好。
至少,这里没有穿着明黄道袍、用圆珠笔画符的"王大师"。
我叹了口气,把空瘪的钱包塞回口袋,朝着路边出租车走去,慢慢走去。
这个点已经没有公交车了。
得,明天的早饭钱,应该还能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