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煎饼摊的笔记本
校园篇 第十章.煎饼摊的笔记本
出租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学校门口。
我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走下车,夜风一吹,打了个寒颤。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可摸摸口袋里那几张零票,只剩下五块零五毛--刚够明天早饭的。
校门口那家"老陈煎饼"居然还亮着灯,蓝色的棚子下,老板正慢悠悠地收拾着家什,铁板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余温,空气里飘着面酱和葱花混合的、勾人馋虫的香气。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点灯光,脚像有自己的想法,挪了过去。
"老板,还......还做吗?"我问,声音有点干。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有点秃顶的瘦小男人,正擦着铁板。他抬头看我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收摊了,面糊没了,鸡蛋也......"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眯起眼睛,借着棚子下昏黄的灯光,仔细打量了我几眼。
"你是......"他迟疑了一下,"前阵子,是不是老跟一个......穿得破破烂烂、像个要饭的道士,一起来买煎饼的那个学生?"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是,陈道长。"
"哦!"老板一拍大腿,像是想起来了,转身在摊子下面那个油腻腻的抽屉里翻找起来,"你等等,你等等......那道士,大概......两周前?对,就是你上次跟他来之后没两天,他又自己来了一趟,啃了我三个加蛋的煎饼,完了塞给我个东西,说要是再看见你一个人来,就给你。"
他摸了半天,掏出一个用超市塑料袋随便裹了几层的、巴掌大的方块东西,递给我。
"就这个,拿着。他还说......"老板挠了挠他稀疏的头发,努力回忆着,"说'要是那小子一脸倒霉相,就给他这个。要是看着还挺乐呵,就......就当没这回事。'"
我接过那东西,入手有点分量,硬硬的。隔着塑料袋摸了摸,像是个......笔记本?
"老板,他......他还说什么了没?"我心跳有点快。
"没啦,吃完煎饼,抹抹嘴就走了,跟往常一样,摸半天才摸出几个钢镚,还欠我两块呢,说下次补上。"老板摆摆手,开始收拾摊子了,"行了,东西给你了,我也该收了。小伙子,看你这样子......是挺倒霉的吧?赶紧回去歇着吧。"
摊上的灯牌关掉之后,我站在突然暗下来的街边,手里捏着那个廉价的塑料袋包裹,有点发懵。
陈远山留给我的?两周前?那不就是他处理完宿舍的事,离开之后不久?
他还专门交代,要等我"一脸倒霉相"的时候再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爬了一天山,被骗子忽悠,差点被骗钱,现在腿快断了,钱花光了,肚子还饿着。这模样,大概就是陈远山定义的"一脸倒霉相"的顶配了。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有点意外,有点说不清的憋闷,还有一点点......被看穿后的恼羞成怒。这老道,人走了,还留这么一手,算准了我会碰壁,会狼狈?
夜风吹得塑料袋哗啦轻响。我捏了捏那包裹,转身往学校走。路过小超市,用三块钱买了瓶最便宜的1.2升的矿泉水。算了,饿一顿吧,明天再说。
回到406,王硕他们还没睡。看到我进来,王硕立刻从游戏里抬起头:"哟,寻仙问道的陈天师回来啦!怎么样?有没有带点仙丹......我靠,你这是什么造型?被雷劈了?"
"比被雷劈强点,"我把背包和那塑料袋包裹一起扔到自己桌上,有气无力,"被宰了。"
我把青峰山的遭遇精简成"门票八十,爬断腿,被假道士骗,钱花光"几个关键词说了。王硕照例是一通幸灾乐祸的大笑,李猴推了推眼镜,开始分析景区骗局的数据模型,赵大个则关心山上石头是不是真有灵气。
我懒得理他们,拿了脸盆毛巾去水房,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驱散了一点疲惫和烦躁。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写满疲惫和沮丧的脸,扯了扯嘴角。
"一脸倒霉相。"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重复了一遍煎饼摊老板的话。
还真他妈准。
擦干脸,回到宿舍。王硕他们已经各干各的去了。我坐到桌前,看着那个用超市塑料袋胡乱包着的方块,犹豫了一下,还是撕开了缠了好几道的、已经有点发黏的胶带。
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深蓝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很普通,就是学校小卖部卖三块钱一个的那种。封面一个字没有,边角有点磨损,还沾着点可疑的、像是油渍的痕迹。
我翻开第一页。
空的。
第二页,还是空的。
第三页,中间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像是不耐烦时随手划拉的:
"看个屁,往后翻。"
我:"......"
这语气,是陈远山没跑了。
我往后翻了几页,终于看到了内容。不是我想象中什么龙飞凤舞的符箓图谱,或者玄奥难懂的口诀心法。就是很普通的、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一页一页,有的地方写得工整点,有的地方简直鬼画符,还有涂改的痕迹。偶尔空白处,还用铅笔画了些极其简陋的示意图--比如一个圆圈代表头,几根线代表手脚,标注着"气从这儿入,从这儿堵了"。
我耐着性子,从第一页有字的地方开始看。
开头几页,写的居然是......怎么分辨"生气"和"死气"?
"生气":活人待久了的地方,向阳,通风,有动静(说话、走动、做饭),东西摆放自然但不脏乱。感觉上"暖"、"亮堂"、"有活气儿"。植物长得精神。
"死气":长期没人气,背阴,潮湿,不通风,东西蒙尘或摆放僵硬(太久没动)。感觉上"阴"、"沉"、"闷"。植物容易蔫吧或长得怪异。
下面还补充了一句:"人多但心术不正、怨气重的地方,也会聚'死气',比如老赌坊、黑网吧。自己感觉,觉得待着不舒服、心里发毛,多半就是。"
这不就是......常识吗?我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
后面讲"望气"--不是看什么五颜六色的光,陈远山写的是:"看人,重点看眼睛神采,看脸色光泽(不是化妆),看印堂是不是开阔(不是有痘)。看地方,重点看光线明暗是否自然,有没有不正常的阴影角落,植物动物状态是不是和周围格格不入。看东西,看新旧程度和摆放位置合不合理,有没有不该出现的潮湿、霉斑、虫蛀。"
旁边用铅笔打了个箭头,标注:"别瞎想,就是叫你多用眼睛看,仔细看!"
再往后,是"闻"。"不是让你学狗!"他写道,"有些地方,有怪味。血腥、腐朽、甜腥、恶臭、异常的香味(比如没开花的季节闻到浓烈花香),都注意。但先排除厕所、垃圾堆、死老鼠。人身上带的味道也一样,长期不洗澡的馊味和病气的'腐'味不一样,自己琢磨。"
然后是"感"。"你小子的铜钱就是个'感'的玩意儿。身上发冷、起鸡皮疙瘩、心里莫名发慌、注意力突然涣散、做噩梦......都算。但先想想是不是感冒了、吓着了、熬夜了。分清楚是'身病'还是'心病',还是真有什么东西在'影响'你。"
我翻得越来越快。后面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内容:
"遇到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别傻站着。先退到阳光足、通风好的地方。心里默念点正气凛然的话(比如校训?),或者想想让你觉得安心的人、事。稳住神。"
"如果非要进去,白天,人多的时候。进去前深呼吸,进去后别乱碰东西,尤其别乱说话(包括心里瞎嘀咕)。多看,多听,少动。"
"真碰上东西了(希望你别碰上),别怕,越怕它越来劲。它凶,你就在心里比它更凶地骂(别出声)。它跟你说话,别乱答应,尤其别答应'我替你'、'我跟你走'这种。它让你干嘛,反着来,或者不动。"
"最后,实在没辙,跑。不丢人。跑的时候别回头,往人多、有光、你熟悉的地方跑。回家(宿舍)把门关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大部分欺软怕硬,你硬气点,它拿你没法子。"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更潦草了,像是赶时间写的:
"上面写的都是'理',懂了理,才能讲'法'。法在下面,自己看,看不懂就多看几遍,还看不懂就说明你没这缘分,烧了拉倒。"
下一页,终于出现了点像"法"的东西。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而是几个简单的"安神静心"的小办法。比如感觉心浮气躁、疑神疑鬼时,可以"闭目,深呼吸,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或者"舌尖轻抵上颚,意守丹田(大概在肚脐下面一点),想象有暖流"。还有"睡前,用手心搓热,敷在眼睛上片刻"。
再下一页,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歪歪扭扭的符样,下面标注:"清静符。觉得哪里不干净,心里毛躁,可以用净水(自来水就行)研点墨(钢笔水也行),照着画在黄纸(普通纸也行,别用卫生纸)上,干了放在那边。没用也别找我,心意到了就行。"
最后一项,用加重的笔迹写着:
"记住了:
心正不怕影子斜。你自己不先乱,外邪难侵。
少见多怪,多见不怪。有些事,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该吃吃,该睡睡,该上的课别逃。人活在阳世,先把自己活实在了,再说别的。
这本子上的东西,不准外传。看了,懂了,就自己琢磨。出了岔子,自己担着。
我走了,别再找。缘分会再见,无缘求不来。
--陈远山 胡乱写于某夜煎饼摊后"
我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飞天遁地,没有咒法神通。没有我想象中那种能让我瞬间脱胎换骨、变得厉害无比的秘籍。
有的,只是一些看起来像是常识、像是废话、像是老生常谈的"道理",和几个简陋到寒酸的"小办法"。
这,就是陈远山留给我的"修行法门"?
失望吗?好像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我花了一百多,爬断了腿,差点被骗,灰头土脸地回来,就为了拿到这本写着"多晒太阳"、"觉得不对就跑"、"该上课上课"的"秘籍"?
这老道,是不是在耍我?
可当我再次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些潦草却异常直白的字迹,那些看似平常却直指核心的"观察法"、"应对法",心里那点荒谬和失望,又慢慢沉淀下去。
他好像......没骗我。
他说的"钥匙"和"锁",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这把"钥匙",能开的"锁",不是什么高深法门,而就是生活中这些具体而微的、需要用心去辨认和应对的"不对劲"。
他给我的,不是一把能打开所有大门的万能钥匙,而是......一本教我怎么用我自己这把生锈的、样式老旧的钥匙,去试着开身边那些可能不太灵光的锁的"使用说明书"兼"故障排除指南"。
不高大上,不神秘,甚至有点土,有点糙。
但好像......挺实在。
"陈三,看啥呢?情书啊?一脸深沉。"王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没什么,旧笔记。"
"切,神神秘秘。"王硕没在意,转头继续打他的游戏去了。
我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窗外的月光依旧朦朦胧胧。腿还是很酸,肚子还是有点饿,钱包还是空的。
但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那本粗糙的、沾着油渍的笔记本,给填上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不是顿悟,不是豁然开朗。
更像是一个迷路的人,在胡乱转了一天、撞得鼻青脸肿之后,突然在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字迹模糊的、他自己之前根本没当回事的破地图。
地图画得歪歪扭扭,指向不明,还有很多"自己琢磨"、"看着办"的留白。
但至少,它告诉你,你大概在哪个区域。告诉你,附近可能有什么坑。告诉你,实在不行,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天亮了再说。
我的大专"课外实践",好像突然多了一本不怎么靠谱的"参考书"。
虽然这参考书的编者极其不负责任,内容充满"仅供参考"的免责声明,印刷还很可能沾了煎饼酱。
但,有,总比没有强。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先去食堂吃两个馒头,把肚子填饱。
然后......或许可以试试,照着他写的,在太阳底下,好好看看这个我每天生活、却可能从未真正看清过的世界。
先从看明白《机械制图》开始?
算了,那个可能真看不懂。
还是先看看,晚上睡觉时,墙角那枚铜钱下面的黄符,有没有变得更旧一点吧。